正文卷
正文卷
“他能活下來嗎?”照相館的二樓,趙景榮并沒有追問衛燃似乎不想說的內容。
“問題不大”
衛燃答道,“他主要是失血過多,需要養一段時間,現在的麻煩是別讓鬼子找到這里。”
“放心吧,不會。”
趙景榮篤定的做出了保證,同時卻也站起來,從包里拿出個木頭匣子打開,指著里面放著的那一對鎏金的銀蟈蟈說道,“這是給武藏先生這次的分成,唐代銀鎏金蟈蟈一對。”
“這也是”
“沒錯”
趙景榮點點頭,語氣一本正經,表情上卻擠眉弄眼的說道,“我師兄從一個唐代大墓里弄出來的,你等下記得交給你二叔。”
“沒問題”衛燃應了下來。
“我不方便久留,就先走了。”趙景榮說著,已經走向了樓梯,“有什么事情晚上再說,他就交給你照顧了。”
“放心吧”
衛燃跟著下樓將對方送出門,立刻鎖了一樓的店門重新回到了二樓。
看了眼裝在盒子里的那倆怎么看怎么都像老物件的鎏金蟈蟈,衛燃直接扣上了蓋子將其放在一邊,隨后把金屬本子這次提供的道具乃至整個房間都依次檢查了一番。
總得來說,雖然時間過去了挺久,但房間里的一切卻都沒有變化。
金屬本子給的道具也沒有變化,甚至就連上一幕里他順手從別人家保險箱里撿回來的那些黃白之物都一個不少。
將那裝有鎏金蟈蟈的木頭盒子鎖進了保險箱,衛燃轉而開始分析目前的局勢。
顯而易見,租界里馬上就要被翻臉的鬼子高壓統治了,他們傍上的星野一郎接下來態度如何尚未可知。
最關鍵的是,他幾乎可以肯定,六子看到的人,極有可能是他進入這段歷史要找的那個鬼子,也是當年在奉天殺死了吳四姨娘全家的那個鬼子。
而這,也是他剛剛決定先瞞著趙景榮的原因。這位可是吳四姨娘的親兒子,滅門之仇,他很擔心對方沖動之下做些什么。
可是,這事兒終究要說出來的,他不說,六子也會說,而且無論說給誰,無論是張泰川、林喬安、張正歧甚至那位紀先生,這都是深仇大怨。
他們能保持冷靜嗎?如果不能保持冷靜選擇復仇
近乎下意識的,衛燃已經在琢磨著,如何在完成回歸任務的前提下來保障復仇效果的“最大化”了。
另一方面,他也難免通過回歸任務分析和猜測著眾人的選擇。
可最終,他能做的也只是翻出上一幕買的那塊磨刀石,將抗日大刀和毛瑟刺刀仔細的打磨了一番。
沒等他將這兩把冷兵器打磨到自己滿意的地步,一樓的門板也被人從外面拍響。
緊跟著,林喬安用醉醺醺的聲音嚷嚷道,“衛衛老板,聽說你一大早嗝——嘔——!”
林喬安說道一半便在照相館的門外吐了一地,幾乎前后腳,衛燃也打開了上鎖的店門。
“穆老板這是喝了多少啊,快進來漱漱口。”
衛燃說著,已經攙扶著林喬安走進了照相館,順便也朝著門外原本攙扶林喬安的門童揮了揮手。
“發生什么了?”林喬安壓著醉意問道。
“六子受傷了,在樓上。”衛燃低聲問道。
“天亮前的槍聲?”
“嗯”
“能活下來嗎?”林喬安走進洗手間的同時問道。
“能”
衛燃站在洗手間門外,看著外面開始熱鬧起來的街道,稍作猶豫之后低聲說道,“剛剛趙小叔來過,他天亮前已經給六子找了替死鬼,這兩天會找機會把六子送出去。”
聞言,林喬安松了口氣,打開水龍頭一邊漱口一邊問道,“六子留下了什么話嗎?”
“留下了”
衛燃頓了頓,隨后才說道,“他說,他看見咱們的仇人了。”
這話說完,林喬安頓時愣住。
嘩啦啦的水流聲中,林喬安轉過頭看著衛燃,他那雙眼睛都變得赤紅赤紅的,“咱們在奉天的仇人嗎?”
“我估計是”
衛燃嘆息道,“銘鄉戲班子上下19口,趙家上下連傭人32口的仇人。”
探手抓住準備離開洗手間的林喬安,衛燃將他又推了進來,“不管你打算做什么,酒醒了再做決定。
這不只是你的仇人,也是我的、我二叔的,趙小叔的仇人,更是張正歧、小五和六子的仇人,甚至也是紀先生的仇人。”
用力做了幾個深呼吸,穆老板將不斷顫抖的雙手湊到水龍頭下,掬起一捧又一捧冰涼的自來水撲在了臉上。
“正歧和小五什么時候回來?”衛燃摸出煙盒,取出一支煙,套上玳瑁煙嘴叼在了嘴里點燃。
“下午”
林喬安用手杵著洗手盆的邊緣,用力做了幾個深呼吸說道,“下午.下午準能回來”。
恰在此時,一輛黃包車停在了照相館門口,張泰川在從車上下來之后遠遠的邊說道,“衛老板,這是哪個不長眼的在你門口吐了這么大一灘?”
“別和他說”
洗手間里的林喬安突兀的說道,“這事先別和他說,你們倆在武藏身邊做事,露出一點破綻都能要了命。”
“是穆老板”
衛燃高聲答道,同時也將手伸到了洗手間里,輕輕拍了拍林喬安的肩膀。
“穆老板怎么跑你這兒來了?”
張泰川說話間已經走到了洗手間門口,壓低了聲音問道,“有別人嗎?”
“六子在樓上,受傷了。”衛燃低聲答道,“沒有別人了。”
“六子受傷了?昨晚?傷的重嗎?”張泰川低聲追問道。
“不是很重,但是還沒醒。”
衛燃說完,不等對方追問便說道,“二叔,你照顧下林小叔,我上去拿些東西。”
說完,衛燃側身讓過林喬安,快步跑上樓,將鎖在保險箱里的那對鎏金蟈蟈拿了下來。
這么一會兒的功夫,張泰川的表情已經放松了許多,顯然,林喬安已經對他進行了“解釋”。
“這是趙小叔讓我把這對唐代銀鎏金蟈蟈交給你的,說是這是給武藏先生這次的分成。”衛燃說著,還打開盒子展示了一番。
“這對蟈蟈能抵多少?”林喬安饒有興致的低聲問道。
“一個蟈蟈能抵五條小黃魚呢”
張泰川笑著低聲說道,“這倆蟈蟈就是一條大黃魚,不但把這次的藥錢頂了,連下次的都抵了呢。”
“這東西也是紀先生做的?”
林喬安低聲問道,“這手藝可真值錢”。
“什么紀先生做的”
張泰川“啪”的一聲扣上了木頭匣子的蓋子,一本正經的說道,“天王老子來了,這也是墳里刨出來的。”
“對對對”林喬安沒口子的附和道。、
“行了,別浪費時間了。”
張泰川抱起那個盒子最后說道,“我就是替老鬼來收賬的,東西既然拿到了,衛燃,咱倆也該過去上工了。”
“衛燃,那老鬼肯定會問你我昨晚干嘛去了”
林喬安跟著低聲說道,“我昨晚去百樂門跳了大半夜的舞,后半夜和安輕幫的孫霸頭去居酒屋喝了不少酒。”
“好”
衛燃應了下來,“六子.”
“放心吧,我安排人照顧。”
林喬安承諾的同時,也已經搖搖晃晃的走出了照相館,隨后醉醺醺的大聲說道,“晚上,今天晚上!你們都來,叫上金大哥!咱們嗝——好好喝一杯!”
“要不然算了吧”
張泰川笑著說道,“穆大哥這頓酒都沒醒呢,晚上不如歇.”
“這才哪到哪!”
林喬安擺擺手,“晚上你們都過來!我那戲班子正好排了新戲。”
“穆大哥要是這么說,那晚上確實要好好喝一頓。”
張泰川順勢說道,“晚上我們一起過來”。
“那就這么說定了”
林喬安說完,已經搖搖晃晃的走向了街對面的麗華戲社,那戲社門口的門童,也立刻跑過來,殷切的攙扶著林喬安進了門。
“咱們也走吧”
張泰川說著,也招呼著已經鎖上門的衛燃坐上了一輛黃包車。
出于謹慎考慮,兩人在車上聊的全都是各種無關緊要的話題,而這一路上,衛燃時不時的還能看到被鬼子抓捕的各種顏色的洋人。
最終,黃包車停在了武藏野寫真社的門口,張泰川在打發走了黃包車夫之后拉住衛燃,又散了一支香煙點上,這才低聲說道,“老鬼今天準備去參加什么同鄉聯誼了。等下我在前面拍照,你去把底片和照片都洗出來,咱們倆爭取跟著老鬼一起去,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意外收獲。”
說著,張泰川還將一枚膠卷遞給了衛燃。
“行”衛燃痛快的應了下來,這活對他來說并不算難。
“六子逃到你那之后說過什么嗎?”張泰川突兀的問道。
“沒”
衛燃低聲否認道,“我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經昏迷了,我跟著你離開的時候他還沒醒過來呢。”
聞言,張泰川并沒有多問,兩人各自抽完了指間的香煙,隨后走進了武藏野寫真社。
如今,這寫真社里,那位姓中村的店員依舊在,但他的態度卻要客氣了許多。
當然,相比態度恭敬的出乎預料的中村,更讓他難繃的,卻是這寫真社堪稱“香火鼎盛”的佛龕。
這佛龕里,擺著第二幕的時候,紀先生拿來當作酬勞的石頭蓮臺,蓮臺之上,則擺著衛燃以高價賣給星野一郎的那尊地藏菩薩。
在這上下一套的“糞坑”組合前面,還有個不算很大的青銅小鼎,這小鼎里,還插著正在冒著青煙的線香。
這特么是被騙了多少次了.
在衛燃的腹誹中,那位中村店員也湊了過來,語氣格外恭敬的說道,“武藏前輩,這是今天要沖洗的膠卷,是社長特意要求讓您來負責沖印的。”
“我這就去”
衛燃隨和的擺擺手,“中村,你今天有別的工作要忙嗎?”
“沒有”中村連忙說道,“我的主要工作就是接待。”
前臺唄?
衛燃暗自腹誹,隨后說道,“隨便找個人接替你的工作,你來暗房幫我怎么樣?”
“我可以嗎?”中村格外激動的問道,“我這就找人接替我的工作!”
話音未落,中村連忙喊來了一個看著格外年輕的店員,匆匆過安排之后,又快步跑過來,先衛燃一步打開了暗房的木門以及里面的紅色照明燈。
衛燃之所以拉著這只中村同事,找個免費的勞動力是其一,順便從對方的嘴里套問些信息才是主要的目的。
在衛燃刻意“委以重任”的忙碌中,他也從中村的嘴里問出了不少的關鍵信息。
首先,從上一幕的1939年1月到如今的1941年的年底,這些年的時間,中村依舊做著前臺的工作,衛燃卻已經成了“武藏先生”的“親傳關門弟子”。
不僅如此,就連張泰川都辭掉了報社的工作,每天也在這寫真社里忙活著。
除此之外,衛燃還從中村的嘴里得知,因為武藏野寫真社的“生意越來越好”,今年夏天的時候,武藏先生還買了一輛轎車,并且由衛燃和“川口前輩”輪流擔任司機和翻譯。
掏空了中村店員知道的所有事情,衛燃先是大力夸贊了對方的沖印技術,隨后借口需要他幫忙對沖洗好的底片和照片進行分裝將其打發了出去,隨后開始親手沖洗張泰川在進門前遞給自己的膠卷。
這卷底片明顯是偷拍的,拍下的內容不止于一個個不同造型的鬼子,還有一條條的軍艦,甚至還有不少漢奸打扮的人。
利用這些底片洗成照片,衛燃繼續忙起了別的膠卷,并在完成了所有的工作之后,將張泰川給自己的膠卷底片乃至照片全都試著收進了行李箱。
又一次的萬幸,這行李箱被順利的收回了金屬本子。
按照要求洗完了最后一套照片,衛燃走出暗房的時候,中村立刻彎腰說道,“武藏前輩,社長回來了,他請您忙完之后去辦公室一趟。”
“我知道了”衛燃隨口答道,“暗房里的那些底片和照片就交給你了。”
說完,他也不等中村回應,便邁步走到星野一郎的辦公室門口輕輕敲響了房門,并且直等到得到里面的允許這才推門走了進去。
“老師,我忙完了。”
衛燃微微彎腰恭敬的說道,為了能復仇,他不介意付出些尊嚴,所以無論姿態還是語氣都足夠的誠懇。
“龍之介,你總算忙完了。”
星野一郎的語氣也好,稱呼也好,比之“近三年前”都要親切了許多,“你和親善現在去二樓換套體面的衣服,等下我帶你們參加一個聯誼。”
“老師,我們以什么身份跟著您去?”張泰川恭敬的問道,“如果是以華夏人的身份,會不會給您惹”
“不會”
星野一郎說道,“你們以我的弟子的身份跟著我一起去,好了,快上去換衣服。”
“我們這就去換”
衛燃先一步說道,隨后等張泰川起身,跟著他離開這間辦公室走向了寫真社的二樓。
這聯誼會會遇到誰呢?
衛燃不由的想到,哪怕他已經隱隱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