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英親自安頓了從炎州逃亡過來的百姓,直到十一月二十三才返回白鶴。
剛到白鶴,蓮英就收到了尹默的傳書,說澤世光為了震懾仍在抵抗的炎州各個中小世家,竟然將瀟清歡暴尸于沙棠城門之上。
尹默的信中還說,她曾經糾集了一些人手,想要將瀟清歡的尸體搶下來。但沙棠城門的防守甚是嚴密,
他們沒能成功。還折損了兩個好手。而之后澤氏對于瀟清歡的尸體看得更是緊密,他們不再有機會強搶,就只能暫且隱匿,等待蓮英的命令。
蓮英看過書信,氣得直拍桌子,生生把一張鐵梨木的書案給拍碎了。把他書房里聽命的一眾心腹,
都給嚇壞了。
蓮英的目光掃過房內眾人,半是威脅半是命令:“你們不許去太叔祖面前嚼舌頭!這事敢說出去,
我就把你們發配到楓橋去燒尸體!”
眾人哪敢在這個時候觸家主的霉頭,
都紛紛稱是。自然他們大多都與瀟清歡相熟,也都十分氣憤。就算是不輸,主政一州的家主,為救百姓被殺,傳揚出去是青史留名的功德,卻因為澤世光的一點私憤,就暴尸城頭,哪個心中尚存公義之人,聽聞這樣的慘事,能心平氣和,不鬧不怒呢?
尹橫也在,他跟瀟清歡的交情還要更多些,膽子也大,看不得瀟清歡身后受辱,直接開口問道:“家主,這事怎么辦?難道就這么算了?”
“算了?你那只耳朵聽見我說要算了!我這就發公函給澤世光索要清歡的尸首。若是不給,我就親自帶人,先去天臺山給瀟氏立碑著傳,
然后去沙棠搶!我倒要看看他澤世光究竟多大的本事,敢一口氣把天下世家得罪光!”
尹橫一縮脖子,卻并不害怕。一是聽蓮英說瀟清歡這事蓮氏不會善罷甘休,心里多少被撫平了些。二是他方才十分害怕蓮英沖動,若是不管不顧直接跑去炎州搶尸,保不齊就中了澤氏的圈套。見蓮英當下雖然怒不可遏,但理智尚存,心里自然也松了口氣。
書案被毀,蓮英也沒折騰人去現搬新的過來,就著茶案,奮筆疾書,一邊又吩咐道:“尹橫,你親自走一趟,帶著我的函文和口信去找你姐姐,讓她不要再輕舉妄動。拿著我的公函,直接以使者身份,去面見澤世光。若他不給,立刻傳信給我!”
“是。”尹橫聽命,拿了函文就要走,差點撞上前來報信的一個師兄。
“師兄平日里最穩重的,怎么今日這般冒失。”尹橫一邊說著,一邊摸了摸胸口里藏著的蓮英剛給的函文,著實被嚇了一跳。
那師兄卻顧不上尹橫,只拍拍他,轉而對蓮英稟告道:“金氏發來訃告。穗合小姐返家當日,留下遺書,為瀟家主懸梁殉情了!”
蓮英站了起來,看著自家師兄,嘴巴開闔半天,嘴唇顫抖著,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那日他接到金穗合,就覺得這位表姐有些不對勁。但當時他的注意力全在瀟清歡身上,以為表姐就是被嚇到了,也沒多想,草草安慰了兩句,就直接命信得過的手下把人送回平沙了。過后更是忘了這茬。沒想到,邊境上匆匆一面,竟然就此天人永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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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英跟金穗合不算熟悉。畢竟金穗合只是金憫的堂侄女。他們小時候金憫跟家中來往不算密切,直到長到十來歲,才見過第一面。兩人這一輩子說過的話可能都不超過三十句。但在他的印象里,表姐是個颯爽利落為人又精明干練的女子,氣度風采很像娘親,別說是在凡人家庭里,就算是放在世家之中比較,也絕對算得上佼佼出眾的女子。
蓮英還記得,當初瀟銘圭給瀟清歡議婚的時候,他們還調侃他得妻如此,是占了天大的便宜。而事實證明,瀟銘圭真的是為瀟清歡選擇了世上最好的女子。炎州發生了回春丹的事情、瀟銘圭被活活氣死、如夫人懸梁殉情、瀟氏亂作一團的時候,這位金小姐以未婚妻的身份趕赴炎州,不僅幫著瀟清歡打理喪儀,穩定內宅,還幫著他鞏固勢力,與他共同進退。
也正是因為這樣的性情,蓮英從來沒想過表姐竟然會殉情。如今突聞噩耗,蓮英的心里如同刀絞一般,說不出的難受。
“家主!”眾人見蓮英身形搖晃,紛紛涌上來攙扶,七手八腳地拉他坐下。
蓮英卻輕輕推開眾人,緩行幾步,心緒依舊難以平復,一拳砸在廊柱上。尹橫恍惚覺得,整個書房都跟著晃了晃。
“家主,這函文……”尹橫見此,不敢急著離開,湊在蓮英身邊,摸了摸額頭,又倒了杯涼茶給他。
“尹橫,你將函文拿來,我重新寫。”蓮英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寄出來的,帶著悲痛,帶著恨意,帶著自責,更潛藏著巨大的憤怒。
“是。”尹橫不敢忤逆他,將懷里的信函交還給他,又問這事兒是不是不能再瞞著蓮康了。又說老人家終究是有了年紀,這樣的事情聽了難免傷懷,若是要通知一聲,不妨自己走一趟,緩緩告知,以免讓老人家難過。
蓮英卻擺了擺手,對于蓮康來說,金穗合不算自家小輩,更非看著長大的孩子,感情沒有那么深,老人家心地善良,便是難過也應該是出自對年輕生命的惋惜。但若是將金穗合的事情告知,就難免要提到死因,至少當下這個節骨眼,蓮英還是想將瀟清歡的死訊瞞住。
“可是,”尹橫斟酌著言辭勸道,“咱們能瞞著瀟家主的事兒,卻瞞不住炎州陷落的消息。太叔祖什么事情沒經歷過,只要稍加留意,一定就能猜到。咱們根本瞞不住。”
“能瞞一日是一日。實在瞞不住,也要我親自去與他老人家說。太叔祖是看著清歡長大的,雖然是別家的繼承人,但也一直當成自家小輩看顧。若是貿然得知……我怕他自責。總之你們不要多嘴。”
“是。”尹橫連忙俯首領命,書房內其他人也都跟著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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