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雪千影,商序的臉上露出意料之中的惋惜。他游走東海這些日子,關乎這個小輩翹楚的傳聞種種,聽了許多。越聽越替她鳴不平。商序想不明白,自己不過是與綰氏有私仇,被迫害至此,便是知道綰氏如今已經滅族,心中每每想起仍憤恨不已。可雪千影至親遇害,又差點被逼迫自盡,好不容易留下一條性命,如今還要蹚渾水管閑事:難道她心中就從來不曾有恨嗎!
“無常元君,上天從不曾垂憐于你,世家也不曾善待于你,你又是何必呢?”商序少有的提高了嗓門。
雪千影看著商序,略略有些恍惚,這話尹落鳶也問過,但當時是替那位博山公主問的,她還記得當時的回答。時至今日,她的答案依舊沒有改變:“同樣的話,曾經有人問過我。”
商序微微一愣,旋即垂眸一笑,笑容之中盡是無奈:“但凡熟知元君的人,大抵心中都有這個疑問吧。”
雪千影也笑了:“我當時的回答是:上天不曾垂憐于我,是我與上天的恩怨,我怨恨上天就是。又與這世間何干呢?至于前輩口中的世家,”雪千影眸色一暗,重重喘息一聲,“我此舉卻不是為了世家。至少不是為了那些大世家。”
如真如商序所料,這一場浩劫,首當其沖的絕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以及一部分中小世家。真正有實力的大世家,完全有能力靠自己壓制得住。根本用不著自己插手。
莫氏和白氏就是鮮明的例子。兩者都是猝不及防之下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但兩家所遭受的損失卻是天差地別。莫氏家主受傷、二小姐重傷,看似十分嚴重,但莫雪蝶與凡人無異,莫雪歌并未傷及要害,真正的戰損,是二十余名悟道境的護衛。以及眼下為了看管莫夫人而被牽制的精銳力量。
而白氏這邊,白景行重傷,白弁星彌留,白氏的仙修死傷近半。對于一個主政一州的世家來說,白氏的損失可以說是十分慘重,但對于一個大世家來說,仍舊算不上滅頂之災。
放眼天下,比白氏規模小人手少實力低微的世家數不勝數,如果他們遭遇了與白夫人一樣戰力的殺人狂,其后果極有可能要比白氏還要凄慘數倍,便是滅族。
至于那些凡人,遇見這種事,就只能引頸就戮,根本沒有反抗的機會。
更何況,牽扯到仙門遺族,就讓雪千影不得不懷疑,此事乃是雪靨滅世計劃的一部分。
如果只是投毒,那她可以袖手旁觀。但如果與雪靨有關,與滅世有關,她就不能置身事外了——雪靨和仙門遺族,也絕不會讓她置身事外。
商序嘆了口氣:“明知攔不住你,卻還想阻攔,倒是我自不量力了。也罷,人世走一遭,明知不可為卻偏要為之的事情,若不做上幾件,豈不是賠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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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序眼睛一亮,抱著胳膊看著雪千影:“那你說說,想怎么做?”
雪千影舔了舔嘴唇:“首先還是按照阿正剛才的主意,能治最好。若是治不了,為了天下人,就只能殺字當道了。自然我不會主動挨家挨戶去殺人,我雪千影還沒那個臉面打上門去要人家至親的性命。若是有信心能夠將人控制住,那盡管自行處置。需要我動手的,是那些看管不了控制不住,以及,已經滅族外竄,為禍世間的。”
商序蹙眉,晃了晃腦袋:“這件事,做好了是功德,做不好就是劫難。可我聽著洪少主信里的意思,仿佛這個功德是她的,劫難卻要無常元君你來背——這可不行。”
“好處當然要自家人占盡才行。”雪千影冷笑一聲,“我不管洪立妍究竟想在這攤渾水里摸出什么來,只要我不應她所請,她就得不到想要的利益。須得阿橫請我,我才能出面。”
修正嘶了一聲:“可外人眼中,你們已經決裂了,若是家主出面相邀,之前的戲白演了不說,萬一天下人懷疑你們聯手攪弄風云,引來忌憚,你這小荷別苑,可就又沒有好日子過了。你想清楚。”
“哪能阿橫一說我就答應呢?怎么不得三請三辭?再說了,”雪千影看著修正,有些不忍,“這件事真正的難處本就不在我,而是在阿橫。按照洪立妍的辦法,我得親手殺了莫夫人、白夫人,還有一干已經服藥的人。這深仇大恨,阿橫不真的怪我,我就燒高香了。至于天下人,別說懷疑我倆聯手了,怕不是還得天天提心吊膽我們兩個起沖突呢。”
修正默然,好半天才點了點頭。
“只是這樣一來,”雪千影略微有些感傷,苦澀的笑容里帶著少許的自嘲:“難免有來不及處置的,世家滅族,乃至鄉鎮被屠,都極有可能發生。蒼生何辜,卻難逃大難臨頭,可我卻還在算計自己的利益得失。說到底,我與那些人也沒什么不同。不夠都是動輒言利的自私之輩罷了。”
商序卻道:“圣人不仁。上位者禁小善。此等事情,犧牲在所難免。再說了,冤有頭債有主,這些人是你口中那些個仙門遺族害的,怎么能算到你頭上?況且若沒有嚴重的后果發生,那些個世家啊,怕是也意識不到事情的嚴重程度。便是你挨家挨戶上門去要人,怕是他們還要記恨于你呢。”
可這關乎千萬人乃至萬萬人的性命,怎么能是小善呢?雪千影將書信放下,輕輕拍了拍桌子,沒有與商序爭辯,反而順著他的話說道:“必然不能挨家挨戶去殺。如阿齊心中所說,這些人服藥之后戰力強橫,如白夫人那等通脈境的修為,也能殺光半個白氏,我如今的修為,便是使出全力,也不過堪堪打個平手,要想壓制,乃至除掉,還得另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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