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夫人的生辰是四月二十三,故而四月十九這日,澤世先帶人將焰火搬回船上之后,不敢再多耽擱,全速趕回祖州。
淶水河道不寬,風光與尋常河流無異,只是因為支流很多,船運繁忙,少不得擠擠挨挨需要有人調停才好通過。但掛了澤氏旗子的大船,顯然不受規則約束,幾乎是暢行無阻,一路南下,最終進入支流,終于趕在四月二十一這日下午,停靠在淶陽城的碼頭上。
早就有喬氏子弟在此負責迎來送往。雪千影和夜小樓漸漸發現,他們對澤世先和冷月寒并不十分尊重,自然對他們兩個生面孔,更加不放在眼里。甚至在發現澤世先對他們二人十分禮敬客氣的時候,笑容之中都帶著幾分嘲弄和諷刺。
兩人行走在外,各式各樣的人都見過,尤其兩人都穿著常服,并不帶兩家的徽記。雪千影一身雪青色滾邊的雪白圓領箭袖長衫,只在衣擺處繡著兩支含苞待放的荷花,扎著皮革腰帶,頭發簡單梳了一個馬尾,戴了一個金質的發箍。遠看還以為是哪家的年輕公子。夜小樓穿了一件玄青色的箭袖翻領素袍,領口繡著一條蟠龍,束發金冠,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世家子弟打扮了。甚至兩人還將標識身份的蓮葉荷心佩和千葉玲瓏金玉環佩也都摘了去。尋常人等就更認不出他們的身份了。
世人先敬衣冠后敬人,也算是人之常情。但對自家人都如此傲慢輕視,心里都有些疑惑。
“也就是小公子這般沒見識,什么人都當成寶貝一樣的供著,這樣的閑雜人等也敢招來淶陽——幸好喬夫人一年只過一次生辰,不然咱們喬氏可要被累死了。”
“就是就是。要我說還是應該讓家主多勸勸喬夫人,放著澤氏的大宅子不住,沒事總來海棠花海做什么。好端端的一個夫人,弄得像是外室,我們喬氏也跟著顏面無光不是?”
兩個喬氏子弟就跟在幾人后面,說話毫不遮掩,夜小樓回頭看了他們一眼,也都還不知收斂。這個聲音,這個距離,估么著澤世先是聽得清清楚楚,甚至可能就是故意說給他聽的。可少年郎卻也不出言訓斥,就任憑他們說嘴——如此難堪的局面,澤世先忍得,他云齊天士卻是看不過去了。
夜小樓的脾氣雖然已經多有緩和,但仍舊算是不好的,眼見他眉心處聚了一團怒意,就要發作,冷月寒連忙抓住他的胳膊,道了聲天士勿怪,更壓低了聲音給他們解釋。
“喬夫人乃是家主的繼室,小公子為喬夫人所生,平日里雖然受父兄寵溺,但并沒有什么作為,也不管家里的事情,自然也不能為喬氏謀取利益,故而他們平日里多有怠慢,也是正常的。”
夜小樓十分不爽:“好歹是喬夫人的母家,喬家主還是阿先的親舅舅呢。若不是有喬夫人母子,哪來的如今喬氏位列世家的榮耀?如此涼薄,真是太過分了。”
冷月寒冷冷一笑:“喬氏門風如此,家主也敲打多回。別說是對小公子,便是對夫人,喬氏中人也……算了,兩位總歸是外人,而我也只能盡量護著小公子,其他的倒也不好多說什么。”
雖然心里不滿,但冷月寒說得對,他們終究是外人。
冷月寒見夜小樓臉色陰沉,雪千影也不太高興,只能順口玩笑道:“喬氏小門小戶,可當不起兩位一怒,看在小公子的面子上,元君寬宥些,也是天下蒼生之福。”
雪千影聽了忍不住笑了一聲。笑聲驚動了澤世先,小公子回過身來問他們在笑什么。兩人笑而不語,直看冷月寒。冷月寒無奈,只能扯謊,說三人在說給喬夫人的賀禮。
澤世先連忙擺手推辭:“兩位能來,已經是莫大的心意,賀禮實在不重要。”
一聲嗤笑傳進耳朵,夜小樓嘴角一勾,露出令人膽顫的冷笑來。嚇得澤世先一個激靈。
為了給澤世先撐場面,夜少主甚至還十分刻意的清了清嗓子,“既然是來給喬夫人賀壽,這賀禮自然要講究又合用才行。我們今次出門比較匆忙,沒什么貴重的東西隨身。昨日我思來想去,想到一物,送給喬夫人再合適不過了。”
冷月寒生怕夜小樓這邊無人應和,這位夜少主再整出更大的動靜來,連忙接過話茬:“不知是什么物件能得天士如此高的贊譽?”
夜小樓冷冽一笑:“昔年玉無尤玉大師,曾親手制了一副一尺多高的四連插屏,乃是以血龍木為架,以玄玉、昆玉、赤碧、藍晶四種寶石,以福祿壽喜為題材,歷時數年雕琢而成。五彩斑斕,光華奪目,亦十分難得。我這年紀,實在用不得這般富貴的圖樣,故而一直擱著。如今送給喬夫人,勉強算是應景,也不枉阿先與我一場相識。”
喬氏子弟就算再沒有見識,也總聽過玉無尤的大名,聽得夜小樓出手這般闊綽,言辭又對澤世先十分推崇,忍不住都是倒吸一口冷氣。
澤世先嚇得只有眼珠敢動,給冷月寒連連使眼色,叫她幫著攔一攔。可冷月寒不敢說自己多么了解夜小樓,卻也明白龍有逆鱗摸不得。今天夜少主是誠心要給喬氏的人難堪,她不敢攔,也攔不住。
雪千影也沒給喬氏中人反應插話的時間,接過話茬:“我出手可沒你這么闊。前幾日在船上,閑著無聊,翻出幾斛粉紅色的珍珠,只有紅豆大小,好在還算渾圓。珍珠有安眠鎮靜之功效,我便打了孔,穿成一道幔帳,送給喬夫人遮遮月光,也算是晚輩的一點心意。”
“嚯。”不僅好幾個喬氏子弟都叫出聲來,就連冷月寒都拍了拍胸口,心說論闊氣還是無常元君你更勝一籌。
澤世先也抽著嘴角,看著雪千影,不管不顧叫出聲來:“這禮太重了……”
卻是被夜小樓摟過肩膀。云齊天士大方的說道:“你跟她客氣什么,整個東湖都是她的。區區幾顆珍珠,九牛一毛。”
幾個喬氏子弟對了一下眼色,終于猜出了雪千影的身份,忍不住擦了擦額角冒出的冷汗。
“呵呵。”澤世先的無奈化作一聲冷笑,看著夜小樓,“天底下只有東湖產異色珍珠,除了雪青色從不外流,其他的異色珍珠,都是按顆賣的。”
說著,更拿出一只女人用的頭花,“前兩天我一位姑母說自己的頭花散了,丟了幾顆蜜色的珍珠,打發我去千燈幫她配幾顆。這一趟走得我很是賠本,這幾個小小的珍珠,那價格都夠大半副頭面了。”
“這么貴?”不僅夜小樓錯愕,雪千影也有些吃驚,接過頭花看了一眼:“珍珠定價也不止看顏色,光澤,形狀,大小,亮度,皆有一定之規,尋常珍珠沒這么貴的。”
雪千影一副“我還能不知道”的表情,引得澤世先十分無語。最后還是冷月寒幫自家小公子解圍,“元君每年過問幾次生意?怕是珍珠到底什么價格,你自己也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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