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湖五月,草長鶯飛,游人如織。
湖心一座小島,島上一座庭院,大門洞開,雪千影從中走了出來,站在小小的碼頭邊上,看著剛剛抵達的一只游船,默不作聲。
珠簾挑起,船上下來一人,青白長衫,金竹做簪,姿容偉岸。
“父親。”雪千影躬身一禮,而后自己都愣住了。
男子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你娘親呢?可還好?”
雪千影點了點頭,回頭看向庭院之中,一個身著雪白衣裙、頭戴六羽雪花昆玉發釵的女子走了出來,輕輕理了理雪千影的頭發。
“此一行可還順利?幻形玉拿到了?”卻是在對青衣男子說話。
男子點了點頭,攬著白衣女子,兩人有說有笑的走進湖心小院,卻丟下了雪千影。而他們在說什么,雪千影也聽不真切了。
男子不是陳颯,女子不是雪蕊姬,那他們是誰?是自己生身父母么?
原來自己的生父也是陳氏中人?那母親呢?也是昆侖人嗎?
那二人的背影漸漸模糊了。雪千影依舊佇立在原地,身后,一抹大紅裙擺突然入眼。雪千影倏然回頭,竟是莫雪蝶。
“雪姐姐,人送到了。”莫雪蝶笑容甜美,“我也該回去向長姐復命了。”
雪千影道了聲謝,又叮囑她路上小心。莫雪蝶點了點頭,突然身化青鸞,騰云而去。
雪千影伸出手,卻只抓住了一片羽毛。
那羽毛卻迎風而漲,化作一把長劍。
“連環?!”雪千影失聲叫出長劍的名字。周遭景色應聲而變。
尸山血海,層層疊疊,而雪千影腳下,彌留的莫雪歌抓著她的衣角,不斷重復著:“走,你走啊!”
沒等雪千影回應她,莫雪歌就斷了氣。
雪千影下意識的去抓她垂下的手,卻發現夜小樓也靠在自己腿邊,身上插著兩把長劍,一把穿心而過,一把刺穿靈海,已經死透了。
低頭看去,還有師父師娘,有蓮英蓮芙,還有修正、容璇璣、恩無忌、澤世先,等等等等,一張張往日無比熟悉鮮活的面龐,如今全都歸于死寂。
還有一些隱約是蓮氏子弟但她看不清臉,還有一些渾身浴血,連服色都看不出,但他們都倒在自己身邊,死狀慘烈,不知是為了護著自己才喪命,還是死于自己的劍下。
而放眼望去,周遭圍著的那些人,認識的,不是認識的,平輩的,年長的。各個拔劍相向,躍躍欲試。
“雪千影,現在沒人能再護著你了,束手就擒吧!”
“無常元君,死了這么多人,還不能讓你悔悟嗎!”
“交出昆侖,交出北海,放你一條生路!”
“不行,還得廢去修為!”
環顧四周,說話的人來自這天下的各個世家,各種服色,各種兵器,各種神色,很是精彩。謾罵,威脅,聲聲入耳,雪千影卻笑了。
雪千影丟開莫雪歌的佩劍,不見萬物出現在手中,劍還未出鞘,但很多人都不自覺地退后了幾步。
“就憑你們?”雪千影反手拔劍,一招破魔式揮出,但凡站得近些的,盡數被她強悍的靈力氣場擊飛出去,鼎沸的聲討,瞬間變成了無數的哀嚎。
雪千影劍尖點地,望向眾生:“想死,我成全你們。”
話音沒落,幾個不信邪的,或許是以為她強弩之末,又或許是急于在天下世家面前證明己身。幾個仙修仗劍撲了上來,還沒靠近雪千影方丈距離,便發出一連串的尖叫。
而雪千影此刻,以自身修為為祭,以靈力為引,熊熊業火騰天而起。
業火焚身,何其痛楚?轉瞬之間,那幾人盡數被燒成灰燼,被風吹散。
眾人再一次后退。卻已經來不及,業火席卷天地,呼嘯著吞沒蒼生大地。
火海正中,雪千影拄著劍,單膝跪地,絲毫不顧及火舌已經蔓延到她的衣裙之上。只顧著為那些尸體,為護著自己的親朋摯友,流下眼淚。
“煢煢,煢煢!”
雪千影倏然睜開雙眼,便看見夜小樓坐在床邊,握著自己的手,不住的呼喚和搖晃。
果然是大夢三生,自己卻投情其中。
“夜小樓。”雪千影笑了,伸手摸了摸夜小樓的眉眼,笑得恣意又暢快。
幸而是夢。果然這人還是活著好。
夜小樓松了一口氣:“偷偷喝酒也就罷了,怎么這么容易醉?阿正給你灌了好幾碗醒酒湯都沒用。而且你醉酒怎的還做了夢?又笑又哭,怎么都叫不醒。”
“醉酒?”雪千影揉了揉眉心,這才想起來,她確實喝了一點酒,是宋云殊著人送來的陳年佳釀。
“夜小樓,你記不記得我到底能喝多少?”雪千影揉了揉眼睛,將手背搭在自己額頭上。
“如果是按照這個尺寸的酒壇來算,完全不動用靈力的情況下放開喝,七八壇或許會有醉意。十壇怕是就要胡言亂語。再多的,我也沒見你喝過了。”修正端著一碗清水,遞給夜小樓:“你伺候她吧。我懶得伸手。”
夜小樓把雪千影扶起來,就著自己的手給她喂了幾口水,雪千影這才覺得四肢百骸終于舒暢起來,看了看夜小樓,又看了看修正,以及他們身后一臉關切的宋飛燕、冷月寒和陶勇,輕輕嘆了口氣。
“我若是說,我只喝了一壇酒,還不是滿的,你們信嗎?”雪千影的語氣頗有些小心翼翼,尤其看向修正的眼神,幾分心虛,幾分膽怯。
“一壇?”幾人都愣了愣,修正更是親手拿了那個空壇子仔細端詳了一番,整張臉上都寫著困惑,“難不成,重傷一場,你這體質變了?不應該啊。”
夜小樓也道:“若是你是把這滿桌子的酒都喝了,醉成這樣我勉強能信。只喝了一壇?”
修正拿起一壇沒開封的,晃了晃,嘴角勾起笑意,回頭看著雪千影:“別說是你,就是我和是陶師兄,這一壇下去,也未必能醉成你這個樣子。”
醫者自持自律,很少飲酒,是為了防止因貪杯造成的手抖。但修正是很有酒量的。昨日宴席上,他喝了不少,卻也沒有今日雪千影醉得這么嚴重。陶勇酒量一般,但這種小尺寸的壇子,兩三壇還是能喝得下的。
“更蹊蹺的是,我不僅醉了,還做了夢。”雪千影低頭攆著被角,“而且還不僅做了一個夢。”
“九個?”冷月寒突然開口。
雪千影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冷月寒看向那些還沒開封的酒壇的目光變得不善。
“冷先生?”離她最近的宋飛燕,被這位想來溫潤儒雅的人,突然釋放出的凌厲姿態,嚇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