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彌漫眼前,血漿刺痛皮膚,雪千影避無可避,只能暫時閉上雙眼。等到感覺到了光感,雪千影這才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是在水中,卻并非血水。
水很清,泛著淡淡的藍色。水溫又極為冰冷。雪千影回憶了一下自己曾經去過的地方,便也只有北海的海水是這樣了。
腦海中剛剛竄出北海兩個字,耳邊傳來一聲呼嘯。雪千影側臉一看,一群成年大鯤,正不遠不近的看著自己,虎視眈眈。
雪千影手中不見萬物挽了個劍花,看著這群北海霸主。十幾只大鯤對于現在的雪千影來說是個不小的麻煩,可雪千影也不知道為什么自己就是不害怕。
突然又是一陣巨響,仿佛是海底地震。雪千影好不容易在水中穩定了身形,卻發現,鯤群身后出現了一只巨大的鯤骨架。鯤骨架上皮肉都沒了,唯獨剩下兩只眼睛,明晃晃,金燦燦,死死的朝著自己這邊盯著。
雪千影稍稍吐了口氣。鯤骨架不會攻擊靜止的東西,這一點雪千影心里有數,尤其雙方中間又隔著鯤群,想來不等自己動,這些鯤群就會與鯤骨架自相殘殺起來。
雪千影心中所想再一次成為了現實。鯤群不知怎的突然都調轉了方向,朝著鯤骨架不要命的沖殺過去。很快,鯤血染紅了整片海水,到處都是大鯤的殘肢斷臂。雪千影忍不住向后退了退。可身上的衣服還是被血水染紅了一塊。
可是不對啊,雪千影今日穿得雖是白衣,卻是一身男裝,午后返回宋氏家宅的時候,她沒換衣服,怎么現在身上就變成一身衣裙呢?
雪千影正在猶疑,突然前方傳來了一聲慘叫。雪千影抬眸一看,只見滿眼漂浮的鯤尸之中,竟然還橫著一個人,被鯤骨架咬掉了半邊膀子,又斷了一條腿,十分凄慘可憐。方才那聲慘叫,應該就是這人發出的,可眼下這人已經沒了生氣。
雪千影不自覺地好奇,向前游去。那死人一身黑衣,手里還緊緊握著一把長柄劍,看起來十分眼熟。等到雪千影終于看清了那死人,忍不住也是一聲驚呼。
“夜小樓!”
可她來不及伸手去抓夜小樓的尸身,那鯤骨架已經發現了她。巨大的身形朝她急速撞了過來。雪千影沒能躲開,眼前一黑,一口鮮血從口鼻噴出,不見萬物也脫了手。
雪千影昏昏沉沉,覺得自己可能也要死了。但死了也好,人總是要死的。雖然想不通夜小樓為何會出現在這里,但黃泉路上有人相伴,倒也算是不錯的歸路。
等到雪千影再次有了意識,睜眼所見一片茫茫空曠。自己似乎是被綁了起來,還是吊著的,身上一動都動不了。只有眼珠,還能轉一轉,用力瞥向自己身上,卻發現自己渾身纏滿了紅線。
這是因果間?自己怎么又來到了因果間?果然是要死了么?不過,這一身的因果,不是已經被她用業火焚了么?怎么又會出現在自己身上呢?
突然眼前一陣劍光閃動,雪千影下意識的閉了眼。不多時,耳畔就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小姑娘,我來晚了,你還好嗎?”
雪千影睜開眼睛,眼前白衣男子,卻裹著大紅的披風,束發戴簪,眉目如星如劍,手中握著不見萬物,目光灼灼正看著自己。
“仙尊?你不是死了么?”雪千影突然撲到在地,回頭再看,那些紅線已經被盡數斬斷了。自己失去了支撐,難怪會倒了下來。
仙尊扶起她,幫她把身上的紅線抖落,這才道:“我當然是死了,這披風難道你不眼熟么?”
雪千影這才恍然,仙尊身上這一身衣服,大紅的披風,金冠,還有腳下的狼皮靴,那上面的花紋還是夜小婉一針一線親手繡上去的——這些全都是自己為他立衣冠冢時,親手封進血龍木匣子里的東西。
視線落在仙尊的手臂上,他竟然還帶著無常。只是無常當初已經變成了兩半,如今是被人用錯金修補過的,倒也還算是好看。
雪千影輕輕推開眼前人,內心困惑不解。仙尊羽化登仙,一塊尸骨都沒能留下,可眼前這人,卻看得見也摸得著。更蹊蹺的是,那間大紅的披風,自己明明只畫了圖樣,還來不及剪裁縫制,那現在他身上這件,是哪來的?
“你怎么在這?”雪千影問道。
“我還想問你呢。”仙尊應道:“你活得好好的,找什么死?”
雪千影彷徨地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跑到這里來了。說著又想到了什么,回頭看著地上堆積的紅線:“這些因果,斬斷了真的不要緊么?我……”
仙尊一笑,笑容一如當初那般清透溫潤又無情無欲:“你身上的因果已經被業火焚去了,這些不過是障眼法罷了。”
雪千影稍稍松了口氣。
“你隨我來。”說著,仙尊將手中的不見萬物遞還給雪千影,教她收好,自己則挽著雪千影的手,帶著她穿過重重黑暗,不多時,便看見了夜小樓。
夜小樓如同她方才一樣,被因果紅線綁縛著,吊在虛空之中。有些紅線已經穿過了他的身體,有些被砍成兩截,落在腳邊。
果然,夜小樓也來到了這里。所以兩人現下都是瀕死的狀態了?
“我現在只能送你們當中一個人回去。”仙尊回頭看向雪千影,“你來選吧。”
“那你把他送回去吧。”雪千影沒有絲毫的遲疑。
“你不是答應過我么,只要你自己不想死,便是這天也殺不了你。怎么,現在改主意了?為了一個夜小樓,答應過我的事情都能改了?”仙尊雖然是笑著說的,但臉色其實很難看。
雪千影點了點頭:“我是說過。直到現在,我也依然這么想,敢這么對你說。”
仙尊對這答案還算滿意。
“但我說這話,只是我不想死,而不是我怕死或是我不能死。”
仙尊一挑眉。
“人都是要死的。現在就死,我會惋惜遺憾,我還沒活夠,山川風物,四時美景,好吃的好玩的,我有師父師娘,有師弟師妹,有夜小樓,還有你的托付沒能完成。有人會為我哭,當然也有人會高興——但惋惜不是畏懼,遺憾也不會讓我退卻。該死的時候,我還是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