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三章賞月
第三百零三章賞月
蓮芙雷厲風行,當天夜里就去向宋師兄妹辭行,第二天一早就離開了流州,御劍返回白鶴去了。
流州與長州差不多,年后也要開始準備春耕事宜。宋云殊和宋飛燕都變得十分忙碌,長長三天兩頭見不到一面。只有宋文清宋文靖兄弟,年紀還不夠做事,便每天跟著雪千影和夜小樓,天氣好的時候四人便出去逛逛,天氣不好就留在家中,聽憑夜小樓指點他們修習。
兄弟倆倒也不負夜小樓這般名師,進境極快。轉眼過了上元,又到了二月二。等到宋云殊終于忙里偷閑帶著妹妹過來陪兩人用膳,兄妹倆不禁驚訝得發現,宋文清和宋文靖兩人的修為,都已經徘徊在突破悟道境的邊緣了。
至于何時能夠突破,就要看天意了。
“這也太快了。”宋飛燕本以為自己受雪千影指點,能夠這么快就突破境界,完全是自己運氣好。可看了兩個侄子,這才恍然,他們宋氏多年來修習的路數法門,照比這些大世家,究竟是有多么大的差距呀。
兩個十四五歲的悟道境,就算比不過小三圣那般百年難得一見的天資,也追平了蓮氏雙殊。
“我平日里并不看顧族中子弟的修習,看顧他們兩個也不算得法,所以先前進境并不算快。倒是煢煢,家中大半平輩和小輩,哪個沒被她指點敲打過,教導他們兩個,真是得心應手呢。”夜小樓話說得客氣,可一字一句全是再夸雪千影,再加上臉上那副得意驕傲還帶著炫耀的表情,宋云殊用手托著腮,只覺得十分牙疼。
宋飛燕也是一陣牙酸:“夜九哥,我們都知道雪姐姐極好的,用不著你時時夸事事夸!”
夜小樓依舊一臉自得,胳膊肘輕輕拐了拐雪千影。雪千影側過頭看了看他,既覺得無奈,又覺得甜蜜。
陶先生干咳了兩聲,夾著一塊排骨放在碗里,岔開了話題:“我記得流州畜牧業并不發達,百姓家中為了耕種考量,多是養牛的,這豬肉這般新鮮,是從附近州府買來的?”
宋云殊聽陶先生這樣發問,臉色略略一沉,但很快恢復了正常,笑著說是。
但那一瞬間的不正常,還是被雪千影捕捉到了。
只不過在飯桌上,雪千影沒有開口詢問。
用過晚膳,宋飛燕要去幫自家嫂子張羅些點心。二月二也叫春耕節,無論南北東西,日夜燈火不停,鋤地,下犁,撒下第一把種子。這一天各家主母女眷,都要親手做點心,祭祀天地社稷,犒賞田間地頭忙碌的人們。
反而宋云殊偷得這半晌的閑暇,叫來文清文靖幫忙,在回廊下生了茶爐烹茶,又鋪了細絨毯,布置了茶案,邀請雪千影和夜小樓賞月品茶。
“賞月?”雪千影抬頭看看天色,方才初二,哪里來的月亮?
“方才當著陶先生的面兒,我不好直說,對你們倒是沒什么可隱瞞的。”宋云殊一聲苦笑。
“宋大哥說得是陶先生提到的豬肉?”夜小樓當時也察覺到了什么,現在想起,覺得宋云殊確實有些怪異。
“這些豬肉,是從元州過來的。”宋云殊喝了口茶,緩緩開口。
“元州?”雪千影心思一沉,蹙起了眉頭。
宋云殊點點頭:“綰氏好手段,從遲州購買新鮮的豬牛羊肉,而后以仙修御劍運過來。”
仙修御劍,只為運一口吃食?真是嘆為觀止!夜小樓輕輕拍了一下茶案:“這都快趕上白氏的奢靡了!”
宋云殊苦笑一聲:“綰氏可不為自己奢靡。元州是有草場牧場的,不說產出多少,自足倒也不難。這些肉,他們強賣給元州的中小世家。許多世家都買不起這么貴的肉,又抗不過綰氏的威壓,便只好向綰氏借錢來買。
可借錢也是有利息的,天長日久,日積月累,這錢就還不上了。還不上怎么辦?只好拿家中值錢的物什甚至族產來抵,物什族產也有消耗殆盡的一天,之后便是拿人口來抵。據我所知,甚至幾個小世家的家主,現在都變成了綰氏的奴仆。”
雪千影和夜小樓聽得心驚。《六律》明言規定,人非草木,不可買賣。這綰氏與買賣人口又有什么區別?
“世家可使仆役,為富不可蓄奴。這是《六律》中明文條款。綰氏這么做,不是公然違背仙尊么?”夜小樓握著拳頭,咬了咬嘴唇。
宋云殊一笑,拍了拍夜小樓的肩膀:“仙尊還在時綰氏就如此了。如今仙尊不在了,呵。”宋云殊又看了一眼雪千影,語重心長的囑咐道:“元君萬萬不可為了這件事去找綰氏的麻煩。須知名不正則言不順。若你與仙尊已經完婚,便也罷了。如今……又有勝寒這一層關節,若你出手,怕是……”
“宋大哥,我明白。”雪千影點點頭,宋云殊是好意,她領情。
“可今日餐桌上的那些,難道綰氏也開始欺壓宋氏了?”夜小樓突然意識到什么,有些激動的拉住宋云殊的袖子,“元州的事我們管不著,若是宋大哥這里也……”
宋云殊按下他,笑著搖搖頭:“不是不是。這些肉是元州江氏送來的。他們家之前跟我借了些錢,到了日子還不上,先拿些肉來抵利息的。”
夜小樓這才松了一口氣。
“元州。”雪千影輕輕敲了敲桌子。大世家以經濟控制掠奪甚至迫害中小世家,這本是陽謀,即便這些小世家看破了,也很難與之相抗,只能聽之任之。但綰氏此舉,已經超出了正常的范疇,甚至稱得上陰毒,這比澤氏這種明刀明槍兼并中小世家的行為,更狠辣,更惡心,更下作。
綰氏對于元州的控制,一直很嚴密。不僅對世家,對百姓更是如此。綰氏將元州的百姓劃分成不同的戶別,商戶就世代經商,農戶就世代務農。綰氏這種戶別劃分的方式,不僅將百姓固化、幾乎淹沒了上升乃至躍遷的通道,更是出于斂財考量。
不同戶別每年要上交的東西不同,種桑的要交一定重量的桑葉,種麻的要交生麻,開礦的交礦石。其余沒有明確產出的,統一折算銀錢,繳稅。這種方式看似理所應當,實際上這里有一個很大的問題,就是綰氏每年要求上繳的數目是固定的。而且每隔一定年限還要上漲一些。
舉個簡單的例子,若是豐年,百姓上繳了規定數量之后仍有大量盈余,自然日子豐足來年過得寬裕。若是當年減產,那么上繳完規定的數目之外,余下的將夠甚至是不夠的一家人來年開銷,大量的百姓就要面臨饑荒了。
所以,為了日子能過得不緊巴,大多數元州百姓從事生產的時間都較別處長一些。玄州礦上每個礦工平均每日做工約么四個時辰,再久就容易疲勞走神,發生危險。而元州普遍在六到八個時辰不說,甚至還有大把人手愿意再延長時間。每年因為事故而傷殘死亡的礦工,不計其數。
人的潛力是沒有極限的。而元州百姓在耗費了無盡的潛力之后,換來的不過是堪堪溫飽的日子,卻為綰氏積累了巨額的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