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個年紀,見過昆侖醫仙的風姿,不是很正常么?”容太初毫不懼怕眼前這位小朋友的威脅,依舊淡淡的笑著,他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撩袍坐定,沒有繼續碰茶具,而是拿出一封信,放在了雪千影的面前。
可是雪千影與母親長得一點都不像,容太初憑什么判定母女二人的關系?雪千影死死的盯著容太初,希望他能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不然,為了保護自己的身份,而對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家主行滅口之事,雪千影自問做不出。
“陳氏偷襲昆侖之前,令堂曾修書給我,讓我幫忙尋找一味靈藥。”容太初緩緩開口,面露悔色,“彼時我已經知道陳氏的計劃,卻礙于家族,沒能及時告知令堂。此乃我人生第一憾事。”
容太初嘆了口氣,抬頭看著雪千影:“后來你母親帶著你四處漂泊,不得已寄身花船,日子過得凄苦,無奈之下,托人給我送信。不巧我正在閉關,等我看到信去尋她的時候,她又消失了蹤跡。直到她過身之后,你師父整理她的遺物之時,發現了我們曾經通信,借商貿之名特意來告訴我,我才知道你們那些年在東湖的種種。”容太初低下頭,眼圈通紅,
雪千影拿起信,瞄了一眼,認出這的確是母親的筆跡。這個“初”字,是娘親父親的名諱,娘親每每抄錄曲譜遇見這個字都會刻意的減去兩筆。
雪千影收了弩箭,拿起書信,輕輕的打開。書信的筆跡和遣詞造句都是她所熟悉的。當年,雪蕊姬為了躲避追殺,改用左手寫字,除非是對故人,否則她不可能沿用從前的筆跡。
“老人家是如何結識我娘親的?她從未對我提過。”雪千影嘆了口氣,將書信放在桌子上,坐在了容太初的對面。
容太初又倒了一杯茶,推到了雪千影面前:“我有一好友,當年為了救護一整個村子的性命,不惜自斷經脈,自廢修為,幾近喪命。為了救治老友,我不顧世家與仙門之間的約定,帶著他闖到了云中城。好在當時的昆侖仙主心善,沒有把我們趕出去,還派人尋回了云游在外的醫仙為他醫治。雖然斷掉的經脈無法接續,廢掉的修為也不能恢復,但性命總歸是保住了。后來我的這位好友,與心愛之人一起隱居在那個村子里,還活過了天命之年。”
“老家主這位故人可是姓李?”
容太初點點頭。
“這位李前輩的事跡,娘親倒是提起過。”
容太初笑容苦澀,“其實像我們這樣的人,醫仙救過少說也有千八百,若不是事后我每年都往昆侖送不少年禮,怕是她也不會記得我。”容太初說著,拿出帕子,輕輕抹去眼淚,真情實感,不似做偽。
雪千影的手搭在母親的信上,輕輕的敲著。
“只可惜,老朽隱瞞不報,又陰差陽錯,至今想來,唉。”
雪千影沉默片刻,“老人家,娘親已逝,想來她在天有靈,是不會責怪你的。不過,”雪千影頓了頓,“時隔多年,老人家拿出這封信,應當不只是找我來敘舊這么簡單。”
“這便是我平生第二憾事。”容太初看著雪千影,笑容中帶著許多讓人看不懂的意味。
“老人家請說。”
“我想用小友身世秘密作為籌碼,請你幫我做一件事。”
雪千影皺眉,這老爺子還真是,翻臉無情。
“我若不應,老家主要如何?”雪千影冷眼看著容太初,心說大不了就動手。
容太初的臉上沒有半點驚訝,也不失望,反而是笑著說:“不應就不應。老朽又不敢把你怎么樣。”
雪千影皺眉看著容太初,實在搞不清楚這位年長自己一百多歲的老人家到底在想什么。
“小友不如先聽我把話說完可好?小友可知,容氏是怎樣的家族?”容太初緩緩開口。
問題雪千影是聽懂了,卻不明白容太初問的是什么。
如果指得是容氏的歷史,雪千影倒是知道一些。一千多年以前,仙尊降世,鴻蒙初開,仙尊以劍劃天下,分三山四海十六州府,又收弟子一十六人,與鮫人風氏、精魅花氏、翼族雪氏和血族月氏,合稱為二十姓。千年時光,滄海桑田,四大仙門相繼隕落,當初的二十姓,更是大多消隱不見。
而聚州容氏、康州莫氏與長州蓮氏,先祖都曾追隨受教于仙尊,是世間僅存的千年世家。
“傳聞之中,仙尊曾傳給弟子每人一件絕世罕見的至寶。”沒等雪千影想出答案,容太初又道,“據說,每一件至寶都有大神通。”
“野史罷了,”雪千影笑著搖搖頭,“我蓮氏并沒有什么傳奇至寶。”
“野史并非空穴來風。你蓮氏所得,并不是一件至寶,而是一門術法。”容太初看著雪千影,“溯回術。”
雪千影瞇著眼睛,看著容太初。
“是你師父告訴我的。大概是你十歲左右的時候,他突然給我傳信,我還以為是你出了什么事,沒想到他說,仙尊傳下的秘術,千年來束之高閣無人練成的溯回術,你竟然大成。”
雪千影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沉默以對。
如果容太初只是想讓自己動用溯回術幫助容氏,那么自己可以答應。靈力消耗再多也是她自己的事情,只要不牽扯蓮氏,娘親故人求上門了,她大可以幫這個忙。
“至于其他姓氏,隨著家族覆滅,寶物或是術法盡數遺失不見。曾經有過有心人,想要刻意收集,但也都毫無所獲。”
“老家主所求,與容氏這件寶物有關?”
容太初捻髯微笑:“小友冰雪聰明。不錯,正是與我容氏傳承千年的至寶有關。”
容太初手腕一翻,拿出一截不足兩寸長的翠綠色小竹筒,上面用金粉描著一對大雁。
“莫氏的那件東西,你應當見過了。就是戴在莫雪歌手上的,莫氏家主信物,鳳羽,能夠記載最真實的天下歷史。而我容氏,就是此物——雁圖匣。”
容太初將竹筒放在茶案上,用手指摩挲著上面的大雁,突然嘆了口氣,“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我容氏千年傳家,成也此物,敗,怕是也要敗于此物。”
雁圖匣,是流動的天下輿圖,山川河流,礦藏植被,人口多寡,盡顯其上。
“老家主的意思,”雪千影好像明白了,又好像還在云霧之中,“是有人想要奪取這雁圖匣?”
“無常小友,老朽這把年紀了,也犯不上跟你猜謎。不錯,正是有人覬覦這雁圖匣。我老人家一把年紀,也沒有多少日子好活,臨了,不希望眼見容氏覆滅。故而,以往事相要,舔顏相求,還望你能看在令堂與我也算是舊識的面子上,幫這個忙。”
“老家主是想讓我看管雁圖匣?”雪千影猜測。
容太初卻搖搖頭:“離了容氏血脈,雁圖匣就是個普通物件。所以,我是想請小友幫我照看孫女。”
“璇璣?”雪千影疑惑不解,“璇璣與我同在悟道境,修為高深,震絕西南,又精通占卜之術,老人家為何拜托我來看顧?”
聽到占卜二字,容太初不免搖頭苦笑:“老朽時常疑惑,是人知去路但無力挽回難過些,還是毫不知情事到臨頭更難過些。”
原來,年初的時候,容氏照例行占卜之術,開示新年。容璇璣親自搖卦,卻不想自己一直使用的龜殼卦盅應聲而碎,占卜的結果更是大兇。容璇璣將自己關在房間兩天兩夜,這才解出卦文,卻沒敢聲張,只告訴了容太初。
“世家齊聚,容氏升天。璇璣說出這八個字的時候,老朽差點直接升天。”容太初竟然還開了個玩笑,但神情依舊嚴肅,“即便這些年來世家之間征伐不斷,但想要在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滅我容氏不容易。但若有心人徐徐圖之,削弱瓦解,倒是不難。我與璇璣猜測,這世家齊聚四個字,指的是時間。而容氏升天四個字,或許不是想要滅我全族老少,而是想要我容氏的傳家至寶——雁圖匣。”
雪千影低頭盯著桌子上的翠竹筒。
“而事實上,璇璣的猜測很快就得到了應驗。半年里,我容氏遇襲四次,皆是沖著雁圖匣——璇璣再一次抵御之中,還受了些傷,至今仍不能全力對敵。”
雪千影搖搖頭。果然是懷璧其罪。
“小友,這雁圖匣關系的不止是我一族的生死存亡。此圖若落入奸人之手,這三山四海十六州,予取予求,小到礦藏物產,取之不盡的財富,大到殺伐征戰,攻城略地。可以說,手握雁圖匣,就是將這天下收入囊中。”
“所以,老人家是想引蛇出洞?”
容太初捻著胡子,微微一笑:“不錯,小友聰慧,一點就透。”
“老人家就如此信我?”雪千影也笑了,她看著容太初。
“信。若是你都不可信,蓮氏的人都不能信,那這世上,就沒人可信了。”
雪千影伸出兩根手指:“我有兩個條件。第一,老家主后續計劃如何,不要告訴我。第二,這件事無論是否能夠善終,都必然波及蓮氏,所以,請老家主修書一封給我師父,此事必須知會他。”
容太初都答應下來。
雪千影突然又伸出一根手指:“那我再提一個。”說完突然歪著腦袋看著容太初。
容太初一愣,完全沒有預料到雪千影還會出爾反爾。
“第三,我想請璇璣幫我卜一卦。”
容太初一愣,但到底是人老成精,捻著胡子突然笑了:“這個條件,還請小友和璇璣自己商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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