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戴琮終于在他們用于聯絡的網站上，留下關鍵信息時，杜采歌只是掃了一眼，就挪開了目光。
此時他低頭看著手機上的新聞app，腦袋整個是木的。
“起底段曉晨，揭秘一個你從未了解過的歌壇天后”。
并不僅僅是標題駭人。
里面的內容，也是九真一假，并不全是謊話，幾個關鍵的問題上，讓不明真相的人很難辨別。
段曉晨曾在酒吧賣酒。不是賣唱，而是推銷酒水飲料的小妹。這和賣唱是兩碼事。
段曉晨作風有問題，小三上位。海明威的前女友是亞洲首富，經常出現在電視、各類媒體上的話題人物顏穎臻，他們兩人還有一個8歲的女兒。
段曉晨卻巧取豪奪，不顧人家已經有孩子的事實，從顏穎臻手中硬生生地搶走了海明威，成功地小三上位。
以及……段曉晨曾經結婚。
雖然當時因為年齡不夠，沒有領證，民政系統中查詢段曉晨的狀態是未婚而不是已婚/離異。
但是當地很多人都可以作證，段曉晨是作新娘子打扮出現在婚宴中的。
以上幾點，都有事實依據，在這篇文章里雖然有夸張，但很難解釋清楚。
比如，顏穎臻和杜采歌確實曾經在一起。
盡管杜采歌和段曉晨好上，是幾年之后的事情了，與和顏穎臻分手之事沒有因果關系。
當年他與顏穎臻分手，是因為攝影丑聞曝光。
但文章里這么寫，更容易讓讀者接受，并認為是人之常情啊。
比如說段曉晨曾經結婚這件事，杜采歌其實也很清楚，段曉晨的第一次是給了自己，他親自驗收的，所以他大致猜得到，段曉晨翹家的理由，應該就是不滿家里的包辦婚姻，這事沒什么好說的。
而這篇文章也深悉人的心理，給出了段曉晨哥哥、嫂子等人的照片，家庭地址等，給出了段曉晨打工的酒吧的名字、當時的幾個同事和老板的名字，等等。
一切都有板有眼，大有“讀者們你們如果不信可以自己去問”的架勢。
而且更讓人惱火的，是這篇文章從這些事情中，還發展出了更陰暗的一些推導。
比如，雖然沒有明確指出，但字里行間都在做一些暗示。
提到段曉晨當年為了酒水的銷售業績，說她是不惜付出任何代價的。
這個“任何代價”就很靈性，讓人浮想聯翩。
說她為了生計，有時候不得不“委屈自己”，“強顏歡笑”。這兩個詞，也很有內涵。
還說她為了促銷，為了讓男人們多和她說話，不得不經常打扮得非常露骨，噴著“廉價的香水”，“讓自己像貨物一樣等待男人們光臨”。
這特么簡直就是在描寫有技術的女工作者。
MMP。要不是杜采歌曾經見過那時的段曉晨，說不定還真信了。
廉價香水是真的，段曉晨那時沒什么錢，買不起高檔香水。
但打扮得露骨？沒有的事。
這種真假參半的敘述，真的讓他很惱火。
看到這他就很難受。
但為了全面了解，敵人究竟攻擊了哪些地方，他不得不忍受著胸口的郁結之氣，繼續看下去。
這時手機又振動了。
為什么說又？
因為過去幾分鐘里，已經有不下十人嘗試聯系他。
他看了眼來電顯示，是孫雅玲，便滑動拒聽。
現在只有段曉晨的來電他才會接。
他只想和段曉晨說話。
他已經第一時間打電話給段曉晨，但她沒有理會。
等一會，等他考慮清楚怎么應對這次事件，他會過去一趟。
女人可以去驚慌失措，可以低落抑郁，但他只能挺起胸膛，去面對，去解決這件事。
他繼續往下看。
文章里提到，杜采歌曾經的女友是蘇曼芫，而當年的蘇段歌壇相爭，實質上是二女爭夫。
然后段曉晨棋高一著，雖然蘇曼芫的專輯贏了，但她本人被三振出局。
好吧，雖然是憑空猜測，但說得有鼻子有眼，杜采歌差點信了。
后面又說，段曉晨的結婚對象，在當年是一個17歲，上唇毛茸茸的男孩子。
那個男孩單純而懵懂，一直偷偷地喜歡著她，即使她逃婚，也沒有惡言相向，只是在默默地等待，至今一直在等她回心轉意，沒有再婚。
這就純粹是在惡心人了。
段曉晨親戚上門那件事后，杜采歌讓人去調查過，了解到段曉晨當年是被她家里拿去“換婚”，就是讓她嫁給她嫂子的弟弟，這樣她哥和她嫂子結婚時就不用付出太多彩禮。
這是當地窮困人家的陋習。
說什么感情不感情的，純屬搞笑了。
這種事，正常女孩子都沒法接受，卻被這篇文章歪曲真相，說成是那個男孩子很喜歡段曉晨，所以提親，而段曉晨在答應了、收下彩禮、舉辦婚禮后又后悔逃走。
這就把段曉晨寫成一個十足的惡人了。
其實杜采歌一邊看，一邊在思考。
但是他發現，倉促之間還真的沒法去反駁那些。
他看了看網友們的評論。
五花八門。
有不相信的。
有痛心疾首的。
有表示粉轉黑的。
有別的明星的粉絲跑來幸災樂禍的。
也有些所謂的“理中客”，在逐條分析，論證這篇文章的真實性。
甚至還有人嘲笑海明威，說海明威的頭上早就是綠油油的大草原了……綠你妹啊，瞎起哄。
而更多的，只是單純的污言穢語。
杜采歌甚至都不想復述。
網民們的暴力，杜采歌不是第一次見到了。
他本人就被網暴過很多次。
無數人，將他們日常生活中積累的壓力和怒火，對著某個符號化的客體發泄出來。
段曉晨也不是第一次被人罵，罵得更難聽的也有。
但是這么密集、這么排山倒海的咒罵，尚屬第一次。
這時又來了條微信消息。
自從他拒聽電話以來，已經有幾十條微信消息了，都是安慰他，勸解他，要他穩住不要沖動的。
這條消息是孫雅玲發來的，內容很簡單：緊急會議，速來公司。你去接上段總監，我打電話她不接。
杜采歌簡單地回了一個字“好”。
這時，他的書房門被粗暴地推開。
杜采歌扭頭看，卻見是龍玖梅氣勢洶洶地沖了進來。
“媽，你怎么？”
“琦琦給我打電話，說有人在網上罵小段，還說打電話給你你不接，是不是？”
“恩，我在考慮問題。”
“還考慮什么？罵回去啊！至少她對你還算仁至義盡吧？她是沒給你睡，還是沒給你舔？你哪怕不喜歡她了，不想要她了，至少睡了她那么久，一夜夫妻百日恩，現在她遇到事了，你替她罵回去，不過分吧？還愣著干什么？要我教你罵人么!”
杜采歌只想擦汗。
龍玖梅的戰斗力果然彪悍啊。
“這件事我肯定會管，”杜采歌先定下基調，“現在我是在考慮，要怎么處理，才能把負面影響降到最低。”
“你自己考慮，總之要盡快。你不想要小段了的話，就早點和她把話說清楚，不要拖著人家。你要娶顏總還是娶小許，我都支持。但那是以后的事，現在你先替她把這事擺平了。”說完，龍玖梅就退了出去。
杜采歌搖搖頭，這只能苦笑了。
他探頭看看窗外，一片漆黑，外面又開始下雨了。
而且雨還不小，稀里嘩啦，打得窗戶和空調掛機叮叮咚咚地響。
他跑去車庫，不一會兒就駕著車離開小區，開往雨溪國際小區。
差不多五十分鐘后，他半身淋濕，出現在段曉晨的門前。
門縫里沒有透出光線，里邊也沒有任何響動。
杜采歌抬手敲敲門，等了好久也沒有回應。
他有耐心地繼續敲著。
但是敲了約莫有5來分鐘，仍然沒有動靜。
要么是段曉晨不在家，要么是打定了主意不想見人。
他想了想，給余魚打了個電話，“你還有段曉晨家鑰匙么？”
“我早還給她了。老師，這件事……”
“現在不說這個。”杜采歌掛掉電話。
雖然他覺得段曉晨應該不會輕生，但還是不由得有些擔心。
又給段曉晨打了幾個電話，仍然是無法接通。
考慮片刻，他果斷打給寧悅蓉。“姐！”
“我上網看到了。你還好么？”
“不說這個。給我介紹個開鎖的專家，到雨溪國際我家這里來，盡快。”
“好。”寧悅蓉沒有多問。
掛掉電話，杜采歌望著段曉晨的屋門出神。
陳泉拉開門，露出門后段曉晨那張慘白的臉，頭發濕漉漉地一束一束貼在額頭和臉頰上。
她薄薄的衣衫被雨水打得濕透，緊緊貼著皮膚，和沒穿衣服差不多。
紫青的嘴唇，眼睛里不加掩飾的痛苦，讓她看上去比女鬼也好不了多少。
“這么大雨，你走路過來的？”陳泉問。
“我沒地方可去了，陳泉老師……只能來麻煩您了。”段曉晨嘴角的肌肉牽動了一下，似乎是想笑。
可惜笑不出來。
陳泉沒有說話，只是上前一步，抱緊她。
“好暖和……”段曉晨青紫的嘴唇發出夢囈般的聲音。
陳泉的心有點抽。
心疼。
她摸了摸段曉晨濕漉漉的腦袋瓜，“何苦折磨自己呢！”
“身上難受，心里就沒那么難受吧。”段曉晨輕聲說。
“進來吧，和我好好說說。”陳泉拉起她的手，牽著她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