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渺乎大赤虛劫,飄飄乎玄靈至真。
在“道不可道”的最高天境,戰斗余波如雷云滾滾,向無盡遠處蔓延,一再地分割混沌。
虎伯卿抬手轟碎了面前的上昧劍指爐,銅皮鐵骨也能如真金煉。仰看關山萬重,但見北斗橫空。
此時此刻星穹已隔,但姜望之星樓,早已述道諸天,是人間的北斗。
關山萬重,都是虎伯卿的拳峰。
但每一座拳峰上,都立著碑鎮。
或曰“萬界懸明”,或曰“山河倒懸”,或曰“真性不昧”,或曰“注死北辰”。
在這場籠斗生死的廝殺里,虎伯卿已出萬拳,而姜望還以萬鎮。分門別類,都嚴絲合縫。
受太虛幻境推舉,得人道洪流滋養……觀河臺上十年坐道,再橫劍于人前,果然“已窺天變”。
萬般法,萬般術,自在由心。
開朝聞道天宮,傳法現世,并沒有讓這位蕩魔天君技窮。
為了研究針對人族的頂級強者,諸天聯軍當然也有想辦法混進太虛幻境演法閣的……或借名,或借身,或是只借一眼,借一截命運。
其中絕大多數都被揪出來永囚于太虛幻境,但也有事實上成功了的。
可此刻姜望隨手成法,千變萬化,哪里有一點被研究透的可能?
其對封鎮的理解,早走在當世前沿。
這鎮山如林,有一種直刺天穹的肅然,像是萬柄劍。
隨手甩掉了指尖的火垢,虎伯卿本能于燼果覓因,想要從這打破此世極限的火行力量之中,一路追溯,尋覓對方根源性的道果破綻。
但指尖微痛的灼熱感,令他恍神。
才想起來自己早已經斬絕因果。那個將“念奴線”纏在他尾指的女子……已經葬在太行山腳很多年,墓碑都風化成砂石,骸骨也混合在泥土中。
而這里是無因之果,嫁接來的混沌世界。
是他精心準備的囚籠。
有生之靈走完有生之年的過程里,到底要多少次殺死過去?
辭岸登舟如昨日,彼岸遙遙不可及。
轟隆隆!
意海翻雷。
虎伯卿驀然驚醒,圓睜豎瞳。一疊疊浪潮將過去推遠,太行真意擊碎了重重幻海,終于抵達了現實的位置,找回了不被干擾的本心。
暗金色的豎瞳里,映照著此時姜望戰斗的姿態——
北斗高懸,其獨立于星斗之上。
諸天魔影糾纏著他,以五蘊八苦為兵械,源源不斷,殺之不絕。攪蕩混沌之氣,魔煙咆哮如龍卷。
而他一人一劍,豪興揮灑,不使片影近身。
“如此幻術!”虎伯卿踏山而行,高聲贊嘆:“險些叫我也沉淪!”
姜望在星斗之上立身不動,任是千般術法來,都只一劍橫。
這諸天魔影是帝魔君窮掠九天十地所煉成的至惡之影,速度極快,施法迅疾,兼又顯以虛形,不懼刀斧加身,極難防備。
那自成體系的魔影法術,更是竄游虛空,時隱時現,不易察覺,而威能驚人。蝕道腐軀,都不在話下。
但漫天魔影飛竄,無盡法術如流瀑,卻沒有任何一點波瀾,能近姜望身前三尺。
“世上沒有人能在幻術上跟風華真君比肩,不如他的術,我不敢拿到你面前。”
姜望幾是以這險惡魔影來礪鋒,步履瀟灑,真似行云。劍光揮灑間,俯瞰茫茫大地,目光亦是巡千山而落虎伯卿:“所以這不是幻術。”
“而是你失落在潛意深海的故事。”
“是你不敢面對的,自己的心。”
眸光一霎化仙龍。
捕捉到虎伯卿的同時,便斬出了仙龍問道之劍。
仙姿高渺的仙龍,持劍壓迫,已與這位太行大祖迎面。
雖一身,而萬身。
這一刻虎伯卿的所見所聞,看到的聽到的,都變成過去不同時期的虎伯卿,向他斬來。
此偏聽錯見之鋒也。
其名見聞謬。
有生之靈,跋涉苦海,不免為見聞所惑,為耳目所自傷!
但究其根本,是持身不住,本愿不端,發心已錯。
偏聽錯見都是謬心。
陰陽道秘術意海橫波,勾起虎伯卿潛意深海里的過往。源發見聞仙道的絕世劍術見聞謬,讓虎伯卿這般站在頂峰的強者,不得不面對自己生命旅途中,那些不愿承受的重量。
此等沉重心事,經由見聞仙術的具現,體現在劍鋒下,就是如今聲勢。
他看到的聽到的都是錯的,可是這些錯誤就是他的一生。
這絕對是開辟劍道新篇的一劍——
被他殺死的自己,今來殺他。
“這么說姜真君在任何時候,都敢于面對自己的心?”一個雄烈的聲音,響在茫茫虛空,轟鳴在姜望耳中。
他在注視虎伯卿的時候,他也正被注視著。
諸天魔影之中,有幽黑色的漩渦顯現。
五尊各顯神姿的倀鬼,便從其中走出。
這些倀鬼,都是絕巔實力。乃是虎伯卿在漫長歲月里所斬殺的強者,以其天生神通,結成倀鬼,一路修補汰換到如今。
他們潛藏在帝魔君的諸天魔影中,通過姜望與魔影交戰的反饋,不斷補充對姜望的了解,施以不著痕跡的侵蝕。以期在功行圓滿之后的圍獵,能把姜望拽落深淵……以此達到把這人族第一天驕煉成倀鬼的終極目標。
只是現在已經無法再緘藏。
一來虎伯卿已經被逼到了危險的處境里,他們需要為那怔然的虎伯卿,爭取一點破妄的時間;二來那號稱無窮無盡的諸天魔影,竟已被斬得稀稀落落……魔影無窮盡的前提,是驅動它們的道質不被損壞。那柄長相思鋒芒太盛,破法斬道見質,一氣渾成。
饒是帝魔君親自操縱諸天魔影,章法有度,幾如大軍排陣,也無法維持攻勢太久。
窮則有變,所以倀鬼現身。
發聲之倀鬼,瞧來并無鬼相。反倒是威風凜凜,樣貌堂堂。著一身烈焰般丹袍,面目紅潤,雙眼炯炯有神光。
真個神君姿態!何有半分鬼祟。
他看著姜望,探手點出一枚紅艷艷的丹丸,聲音也洪亮坦蕩:“世間唯一情字難解,試問天君,能面對否?”
此丹大如龍眼,發有異香。
它并不會造成任何傷害,就像空氣和水一樣自然,反倒叫人無從防御。
“此情丸也。看到它,嗅到它,就會被它影響。”
“當然真正影響你的,是你自己的情感。”
丹袍倀鬼指按情丸,目如懸燈:“姜真君,介意我問幾個問題嗎?”
姜望當然是介意的。
此刻籠中死斗,大家決命一隙,哪有空在這兒答疑解惑?
他眸光一掃,已抵劍而起。
勢如開天當走。
虛空之中探出一條條鬼面環飛的長索,如幽電掠空,以不可阻之勢,鎖向姜望的四肢百骸。
其名“千劫鬼索”。虎伯卿曾以之鎖拿大妖,拖尸橫飛九天,鑄就兇威赫赫。
噼啪,噼啪。
聲如竹木火中裂。
不見畢方之神形,但有畢方之神火,焰卷畢方之神鳴。
瞬間鋪開的火焰。將數不清的“千劫鬼索”盡都焚為飛灰,可在那灰燼之中,卻浮現出一根根若隱若現的黑色小鉤。
是余燼,也是因緣。
三昧真火焚索的同時,這些黑色小鉤便因緣而至,掛在了姜望身周四方。并非系于時空,而是系于因果。
借助于太古皇城的情報能力,憑借著對姜望過往的所有了解,方才煉成這三百六十五根“因緣鉤”。
便因這些正在發生的和已經過去的緣分,將蕩魔天君牽掛在這里。
而后“千劫鬼索”又重現,死灰復燃,鬼面尤怖。黑索掛在因緣鉤之后,長身糾纏,在空中交織成網。
吼!吼!吼!
苦心織就的虎魄天網,就在瞬間成型。
自三三屆黃河之會落幕后,若說已經決定提前推開神霄之門的妖族高層,還沒有把姜望當做最高層級的敵人來針對,那絕對是重大的戰略錯誤。
事實上從那個時候起,虎伯卿就已出關,開始做針對姜望的戰斗準備。
本來是無染臥山來做這件事情,考慮到姜望對佛門非常熟悉,還斗過佛宗超脫,所以才改為虎伯卿出手,以有心算無心。
此番張羽,捕網已落。
但姜望并不試圖逃開,反倒加快了速度。意起如龍騰,劍氣高舉,有撞破星河之勢,就這樣撞上了虎魄天網!
嘯聲連連,萬山回響。鬼面祟祟,如噬耳邊。
姜望只是抵劍。
他似一張拉滿的弓,似一根已經離弦的箭,沒有回頭的選擇,只有擊破對手的決心。
雖五尊絕巔倀鬼第一時間掀開伏手、架起獵網,也被這勢如狼煙的劍氣推開。五尊倀鬼不斷拔升,連著惡嘯連連的虎魄天網,一起被這劍氣推高。
已經以因緣鉤系住姜望的虎魄天網,反倒成了雙方角力的戰場。
姜望像是那力大無窮的力士,不僅未被壓下身形,反而推著五尊倀鬼一路高舉,往混沌盡頭飛!無論他們怎么面紅耳赤,咬牙切齒,都不能止住退勢。
絕巔之輕重,在這一刻有了再清晰不過的掂量。
這個發神通,那個演法術,五條倀鬼絕巔路,交疊在一起——
全都不可阻。
直至……諸天魔影歸為一。手握魔影像是拽著一大把斷繩的帝魔君,一展龍袍,踏在了虎魄天網正中央。
五行之氣,中央之天。混成一陣,終于天高地闊,不可動搖。
姜望抵劍之去勢,才算中止。
“真是稀奇!”
姜望止劍抬眸:“太行大祖和帝魔君,妖魔殊途,竟有這樣的默契。”
繡龍游鳳的長靴,踩在“千劫鬼索”交織的網。
帝魔君的如瀑眸光,自那旒珠之后傾落。
“人族舉旗,諸天不得已眺看。”
他解釋著自己和虎伯卿的合作,是何等重視這場廝殺。將手中牽拽的魔影放開來,就像是解開了一群獵犬的拴頸索,使之黑壓壓的一片,尖嘯著傾瀉而下——
“今請赴死,此后無此等為難!”
也不知是從何時起,當初鳳溪河底失神悵望的孩童,就已經成為了人族的一面旗幟。
但恐怕直到劍壓諸天,使萬界登頂者都必須找同族強者護道……身后無倚不敢行的那一刻,這面旗幟才真正被諸天認可。
而一面旗幟的飄揚,必要接千軍、面萬騎、迎百萬矢!
帝魔君和虎伯卿聯手獵姜望,并非臨時起意,而是一開始,就把他作為目標,勢要為諸天斬旗。
這是旗幟高揚的代價。
姜望早有覺悟。
他的眼睛微微閉上,再睜開時,赤紅如血。
“世間死者無窮極,姜某未必不同行。”
“只是……”
“大好頭顱在此,誰人能割?!”
這是曾經在還真觀里聽到的宣聲,但好像直到今天,他才算理解那份戰意。
或許以前他從來都不夠理解戰爭。
一霎獠牙起,長絨生,魔煙繞。
其身“解化魔猿”!
這是他在諸身凋敝時,于觀河臺坐道時的一種觀想,不再是以分身的形式行道,而是將本尊“解化”成諸般道質的某一尊,從而將此道推至極限。
現在就是焚真。
還真觀外的烈焰熊熊,亦是今日這混沌世界里的第一縷神火。
今為魔也,諸天萬界,應當不輸魔君。
即便是在萬界荒墓里,他也是身懷至尊魔功的,只是差了一點不朽之性。
虎魄天網攝人魂魄,而魔又如何?
這完全解放的魔猿,合于撕咬自身的魔影,與魔同行,竟然瞬間擺脫了虎魄天網的籠罩,出現在……虎魄天網上!
是的,他并沒有走。
因緣鉤就掛在他的身上,他也不去解。
他踏行在虎魄天網,帶著那些團身而飛卻不敢靠近的諸天魔影,與帝魔君在這捕網上交戰,勇不可當!
鎖住五行方位的五尊倀鬼,一時張網也不是,丟網也不是。說繼續張網吧,姜望已經脫網。說放棄這張虎魄天網吧,姜望又在網中。
且他們即便想要放手,一時還真脫手不得。因為“因緣鉤”還掛在姜望身上。
那是姜望身上的鐵鉤,也是他們身上的枷鎖。
這些絕巔囿于倀鬼之身,提升非常緩慢。在漫長歲月里的些許長進,都要靠虎伯卿來煉養。其實都很難跟得上時代了,在這無敵真君的戰場,尤其顯得行止無措。
倒是那丹袍倀鬼站在離位,以指懸丹,仍然沒有放棄問心——“幾個簡單的名字,驗證您是否敢于面對自己的心。”
他目光炯炯地瞧著姜望:“凌霄閣主葉青雨……”
又搖搖頭:“算了我不問,您對她的心情,并不忌諱向任何人宣示。”
那“情丸”說也奇怪,見其色嗅其香,并無半點不適。可一旦有心回避,就要接受內心情感的拷問。
平時自然不懼,但現在與帝魔君鏖戰正酣,卻是難以分心。
姜望橫劍萬里,踏網尋隙,倒也沒忘了回眸一瞥:“何以見得?”
“丹色告訴了我。”丹袍倀鬼說。
那顆情丸紅燦燦,圓潤有光。這是一份拿得出手的心情。一份永遠都值得的情感。
姜望遂不言語。
丹袍倀鬼又道:“釣海樓竹碧瓊,據說與您關系不淺。許多次生死之事,都……”
“朋友。”
姜望簡單地回以兩字,和帝魔君在虎魄天網如游電錯織,彼此糾纏。
丹袍倀鬼遂止前言,轉道:“劍閣寧霜容,據說當初……”
“劍友。”
“天下第一美人,無瑕真人夜闌兒……”
“熟人。另外她并非天下第一美人。”
“三分香氣樓,第五天香香鈴兒,您曾在雍國因之失態……”
“呵呵。”
“還有朝聞道天宮那一次,洗月庵——”丹袍倀鬼說著,忽然住嘴。
因為姜望已經與他迎面。
浩蕩天網一尺間。
魔猿的臉,姜望的臉,不斷地幻變。
在這一刻姜望已經走遍了整張虎魄天網,在與帝魔君廝殺的過程里,已經完成了知見的補足。
凡其行處,必有留痕。
一朵一朵的焰花,在他的來路綻開。
將這張苦心織就的虎魄天網,妝點成了空中花圃。
滿園花開,就此焚盡天網。連連虎嘯,都已湮聲。
而后只聽一聲裂響,丹袍倀鬼指尖推著的龍眼大小的“情丸”,碎成了紅泥一點。
恰在此刻,萬重山之下,勢吞天地的虎伯卿,也從霾霧中走來。
那無數個過往時光里的虎伯卿,都永遠留在了他身后的霧中。
見聞謬也是從過去交織到現在,虎魄天網也是因緣而織。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姜望和虎伯卿,是同時走出了自己的過往。
但姜望此時的注意力卻并沒有被虎伯卿奪走,他一劍斬退了帝魔君,看著面前的丹袍倀鬼,眼神略有幾分凝重:“閣下制丹用丹之術,是我生平僅見——可是丹國赤帝嗎?”
丹袍倀鬼略一愣怔,炯炯雙眸,神光復雜:“想不到您這般站在時代潮頭的絕巔者,高舉人族旗幟的存在,竟然記得我嚴仁羨!”
曾經丹國也是區域大國,丹國真君老祖嚴仁羨,號為“赤帝”,曾與南斗殿的長生君并舉,是天下有名的真君。
丹國因他而存續,也因他之死而社稷崩滅。
他在很多年前就已經失蹤。
早前都以為他只是在閉關修行,后來發現那都是丹國高層苦心積慮營造的假象。那些關于嚴仁羨的聲勢,什么“隔世傳丹”,什么“炎道大熾”,不過是個一戳即破的水泡。
只是他失蹤在天外,世人普遍以為他是失落在哪處宇宙險地中。
不曾想他是被虎伯卿煉成了倀鬼。
其作為很長一段時間里,現世丹道的最高成就者,也是一桿鮮明旗幟。
虎伯卿把這樣一個人物煉成倀鬼,卻不聲張,甚至是直到這般生死籠斗的場合才放出……用意深遠。
不僅是能從嚴仁羨身上掠奪現世的丹道成果,還可以在丹國這樣一個區域大國上落子,以之撬動人族大局——設身處地,若為種族戰爭的勝利,姜望自問自己也會這樣做。
再聯系到丹國高層也長期假裝嚴仁羨還在世。
為免社稷崩滅,不惜犧牲本國天驕,一次次地去做表演,欺瞞天下,乃至于暗煉人丹。
在只有妖族知曉這個秘密的情況下,生活在朝不保夕的恐懼中的丹國高層,大約是沒有那么堅定的。
丹國當初,恐怕不止是制作人丹那么簡單!
如此看來,張臨川當初大鬧丹國,挑破膿瘡,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后來的元始丹盟,雖是景秦楚等多方勢力共掌,推到臺前的畢竟還是原丹國丹師……會不會有什么遺留的問題呢?
姜望心生警覺!
等到結束此戰,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傳信人族諸國驗丹,尤其主掌元始丹盟的景秦楚三國。
“貴國有名張巡者,我的劍術,于他受益良多。貴國有名蕭恕者,開拓星路,當今天下修行者,十益其九……”姜望注視著倀鬼嚴仁羨的眼睛:“未曾忘丹國。”
嚴仁羨靜佇在彼,沒有言語。
“能夠往來混沌海,自由往返天外的絕巔并不多。鵬邇來菩薩是其中一個。當初鵬邇來菩薩在天外抓住了嚴仁羨,想讓他來助推妖界的丹道發展……可這老小子寧死不舍一方。便押送我處,做了倀鬼。這些年也兢兢業業,頗有勤功。”
虎伯卿走過萬重山,向虎魄天網已經焚盡的天穹高處走來:“此般倀鬼,君視之如何?”
分立五行的五尊倀鬼,其中四尊是人族絕巔,還有一個不知什么來歷的天外種族。
都隨著他的到來而靈動幾分,氣息暴漲。
在天妖頂峰屹立多年的太行大祖,其積累之深厚,非尋常絕巔可以想象。
“哪有倀鬼?”
姜望抬手一招,那立于蒼茫大地的萬鎮,同時拔起,轟轟隆隆,果為其劍!
“我只見棋差一招,不幸被你留下的英雄!”
所有最后變成了倀鬼的,都是自由意志不肯屈服的!
萬山天奔,劍雨絕空。
朔風烈。
一排排信箭在空中洄游,不斷傳回信息,補充著隨軍的輿圖。
綁住雙眼的黑色緞帶迎風飄揚,身形魁偉的項北,立在轟隆隆如雷霆翻滾的戰車上。焰光環繞,愈發襯得他威武不凡。
他奉大楚淮國公、天下兵馬大元帥左囂之命,率炎鳳之軍兩百乘,先期開拓諸炁煉性律道天之天路,遠征“地圣陽洲”。
炎鳳乃戰車軍團,以大楚帝國標志性的“炎鳳戰車”,聞名于世。
萬乘之國,巍巍霸業。
千乘之師,伐國勁旅。
作為大楚帝國“巧工之作”,代代迭新的“炎鳳戰車”,一向稱名為“天下戰車之最”。
每輛戰車配備炎鳳上甲三尊,戰兵七十二,輔兵二十五。
說是“輔兵”,也是罕見的軍中精銳了。拿起長戈就能廝殺,提著玉刀就能簡單地修補陣紋。只是更擅長戰車的養護和駕馭,以及各類軍械的臨陣修補,在戰爭里的任務多,才稱“輔兵”。
入選者是能在家鄉分十畝田的。此外逢年過節,里正都會去家里慰問老人孩子。一應節禮,都有標準……軍功斬獲則是另算。
可以說“一人入伍,全家不餓”。
戰兵更是優中拔優,在千萬楚師之中過關斬將,方能佩“炎鳳之章”,個個都是“百人斬”。
所謂“炎鳳上甲”,則是以周天境為門檻,只選“果毅勇武之士”……要求熟練掌握所有基礎兵陣的變化,能夠自組小隊兵陣,也能隨時成為大軍團兵陣的關鍵節點。
一輛戰車就是一個兵陣,陣旗陣盤無所不備。刀槍映雪,兵煞龍游。
“車騎將軍!”樞官朱虞卿在身后行禮:“中央天境生變,王師主力已經同蜈椿壽所領大軍撞上。又兼星穹驟隔,此世異動頻頻,咱們是不是……暫且回軍?”
破而后立、一戟蓋世的項北,如今官拜車騎將軍,是手握兵權的正二品大員。
饒是朱虞卿身居要位,又年長頗多,也對他十足尊敬。
項北扶欄而立:“星穹雖隔,遠訊亦絕,然令官往來,是否受阻?”
“神霄之內,令官三刻一發,自中央天境,下凡闕天境,再至地圣陽洲……天路貫通,三時可至,天境下陸,乘南首之鷹,二時能達。”
朱虞卿道:“我們接到的關于中央天境王師主力對峙蜈椿壽的消息,已經是五個時辰之前的事情。而星穹驟隔,是我們現在肉眼就能觀測到的。”
他頓了頓:“令官往來……目前沒有受阻的證據。三刻、六刻、九刻之后的令官訊令,我們隨軍的‘祭星臺’,都已經有所感應。”
南首峰養鷹人,大楚訊騎之司也。
祭星臺則是諸葛祚在三年前推出的造物,除了其作為星占樞紐、放大星占秘術的核心價值之外,還能夠有效利用星光衰死遞竭之力,延長星光的使用價值——有說法這是星巫生前的遺留,為他的孫兒鋪路……不過諸葛祚從來沒有回應過。
總之祭星臺的特殊性,使得楚國在星穹隔絕的現在,在中央天境和凡闕天境之間,仍有局部的星光網絡可以利用。
時年二十五歲的諸葛祚,已經初步接掌章華臺。
當今楚帝給他的任命,“著與十二樞官共議章華事”,職設“大巫令”。
亦是名正言順的新一代楚國大巫。
雖不似諸葛義先舊時統領全局,也是章華臺的核心人物。
只待證道絕巔,便是又一面楚旗。
此次楚軍征伐神霄,諸葛祚亦親領六位樞官隨征,在淮國公帳下聽令,“以主星事”。
順帶一提,如今楚國的星占“里子”,其實是安國公伍照昌撐著。
當初國師東陷,兩帝春獵,楚天子親征,便是他落在章華臺,溝通樞官,處置機宜。星巫在時,他也是事實上的楚國星占第二人。
只是他在軍事上更為出色,他自己又有意低調,而星巫奪盡了天下關于星占的眼光……這才少有人在討論星占宗師的時候提及他。
及至諸葛祚在觀河臺一戰成名,這些年來屢有顯聲之舉,外人說起楚國星占,也大多只知道這個星巫傳人了。
如今大戰方起,伍照昌留在現世坐鎮章華臺,諸葛祚帶著七座祭星臺隨征,正是一內一外,星海浮沉。
“既然令官往來,尚未受阻,說明左公那邊,還能掌控局勢。”
項北沒有過多猶豫,擺了擺手:“左公令我于此楚狩,中央天境雖有變,無令不歸。”
退一步說,倘若楚軍主力那邊真的撐不住了,他這一支偏師趕回去,也無法改變戰局。
人要對自己有清醒的認知。項北從前不太清醒,以驕橫自晦,但渲染得多了,難免也真生出幾分驕心。在觀河臺上焰花洗臉后……就清醒非常了。
在他看來,淮國公的命令,是讓他在“地圣陽洲”圈地跑馬,這是淮國公對他能力的認知——那么將此洲掌控,就是他能為楚國所做的事情。
什么解決星穹之隔,什么回援王師、大破蜈嶺軍……這都不是他能力范圍內的事情。
除非淮國公有命,不然他不作考慮。
年少好高功,他肩負項氏復興之望,當知己所能,而后盡己所能。
朱虞卿心中雖有計較,但項北已經有了決定,他也就迅速轉變思考方向。
“曜真天圣宮那邊還沒有消息傳來,但‘地圣陽洲’的重要信息,已經通過‘風聞捕’和‘竊言甕’略作總結……天絕劍主柴阿四,當下正在神鏡峰召開大會,應是想要針對當下的局面做些什么。他是地圣陽洲的精神領袖,若是拿下他,對控制地圣陽洲很有好處。”
“風聞捕”是基于四時之風所延展的秘術,號稱“風過之處,有聞皆捕”。
“竊言甕”則是在堪輿之術的土壤里,所發展的法器。可以單獨使用,也能作為洞天寶具市井的配套法器使用。
當年楚太祖熊義禎舉兵,其結義兄弟龔義安,也即后來楚國天工府的創建者,在諸葛義先的謀劃下,親手捉來小洞天里排名第二十六的“大酉華妙天”,煉成洞天寶具市井,以為王業之器。
蓋因此寶藏于市井,混同民間,能夠有效地引導民間輿論,把控市井傳聞,幫助朝廷籠絡民心,鞏固統治。
以至于一直有人說——楚國在“舊貴痼疾甚于諸國”的情況下,還能維持聲勢不墜,使民心歸附,多因此寶。
“竊言甕”便如儲水甕,只要埋于地下,就能自動搜集使用者想要搜集的相關信息。所謂“竊竊私語在甕中”。
一般來說“竊言甕”埋下之后,都需要專門的諜子去取。前期埋甕,后期取言,都是相當危險的活計。
軍情司的“言諜”,也因此和鷹首峰訊騎并列為楚軍“最精銳”。
但洞天寶具市井若在,則有不同。“竊言甕”所取得的消息,最后都會匯總到市井中去。
左囂取市井隨軍,就是考慮到神霄世界斗爭激烈,情報工作難以展開的情況。而又將之交給項北,以助其確立“地圣陽洲”之局勢。
在左囂看來,爭奪天境不如爭奪四陸五海。
天境是虛勢,四陸五海是實勢。贏得前者,贏得戰爭優勢。贏得后者,贏得神霄世界。
當然最早的戰略思考,也要隨著戰爭形勢的變化而變化。便如當下,他亦揮師主力赴月門,同蜈椿壽交陣。
“風聞捕”和“竊言甕”都是楚國軍方搜集情報的辦法。
前者捉風捕信,后者竊言得知。雖只能作用于凡俗之輩……卻能歸納總結出不少有效的信息。
恰是它們都只作用于非超凡者,才更不容易被警覺。
“神霄世界畢竟是一個大世界,要想長治久安,我愿意尊重這個世界。此界氣運之子,宜交不宜惡。”
項北語調平緩:“左公派湘夫人去曜真天圣宮爭神,是玄南公于此裂神,妖族布局太久,不得不防。我今偏師來此,不打算強壓本土。”
安國公府的伍晟,如今也在項北帳下。
觀河臺上輸給了龔天涯,讓他變得沉默寡言。
此次遠征宇宙,他尤其需要功勛。
“妖族在神霄世界布局已久,我們再去爭取,著實費而難惠。”他開口道:“況且神霄本土的實力,也不足以影響戰局。咱們是否有必要投入太多精力?”
“我們最大的優勢,不止是在軍事。現世是諸天萬界的中心,沒有任何一個世界,能夠跟現世相比。修行資源也好,前路暢通也罷,乃至位格……現世和諸天該怎么選,若是能做選擇,其實‘他心自偏’。”
項北大手一揮,盡顯自信:“為什么不讓他們做選擇?或許在這神霄戰場,我們才是東道主。”
此次神霄大戰,很多人都把神霄本土勢力也當做對手,因為妖族在此經營更久,難以爭取。也有輕視神霄本土勢力的意思在,反正都是橫掃諸天,不妨把神霄也算在諸天聯軍里。
但項北并不認同。
他和淮國公的想法是一致的,認為神霄勢力也是可以爭取的勢力。
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荊國對齊時間流速,爭奪月門,就是伐謀。而他深入實地,理當伐交。
“把諸天異族都殺光了,我們不就是東道主了嗎?”伍晟手按軍刀,眼中閃過兇光:“況且將軍……這些神霄土著,降來徒然費糧食,殺之不過刀卷刃。他們的頭顱,可都計功!”
“割顱,卒功也。破陣,將功也。據土,帥功也。”
項北迎風而立,自有計較:“以神陸之兵填神霄,猶薪濟火,雖然備軍充足,不免十室九空,而后凋國。若能在神霄世界就地起兵,則我之軍也無窮,敵之勢必竭。此上勝之法。”
他不止是要成為項龍驤,還要超越項龍驤。
如此才可以高舉項氏大旗,告訴那個他所仰望的身影,項家未曾倒下。項家男兒……仍有蓋世者。
伍晟不可能真個挑戰車騎將軍的威嚴,轉道:“那天絕劍主乃是妖族出身,如今群聚地圣陽洲之力,大概就是要應對。將軍真有把握降服他?”
“不是降服,是合作。”
項北淡淡地道:“趕來地圣陽洲的軍隊可不止我們,諸天聯軍也在,未見天絕峰直接向我等亮劍。天絕劍主雖是妖族,入神霄時尚且年輕,心性未定。神霄演變百余年,心態未必是從前。況且他曾經在妖界,過得也不好……自山谷至山巔,心情未可知。”
軍議正在進行。
激烈的朔風,忽然一靜。
樞官朱虞卿以手遮簾,抬眼遠眺。但見得北風之中,有一個單薄身影,倒提一桿長刀,獨面萬軍而來。
瞧來是女性,細枝碩果,臉色蒼白。像是剛死不久的尸體,血色已褪,肌理猶溫。
而她的柳眉如刀,抬眼看到項北,視線便定住不再移動。
大步前來。
其姿態,其氣勢,都再清晰不過地彰明她的決心。而其修為彰顯,也未履絕巔。
朱虞卿皺起眉頭。
這小妖哪里來的自信?
同為洞真,敢沖萬軍,還想陣中斬將?
他朱虞卿雖只神臨,在章華臺的支持下亦有洞真之力。現今雖然身在天外,仗著“祭星臺”,也能摸著洞真的邊兒。
再加上強軍兵陣,蓋世項北。
天下豈有洞真能當?!
便是洞真境的姜望過來,也當退避三舍。
那女子淡淡地瞥了朱虞卿一眼。
“前番陸霜河在妖界抵達了洞真極限,終是沒能超越洞真姜望。”
“我想……試一試。”
她的目光又落回項北身上:“得來全不費工夫啊!你竟偏師在此。”
朱虞卿如遭雷殛。
這是什么層次的對手?
被……看到了心思!
“他媽的,裝神弄鬼。”出身家族旁支的伍晟,其實平日更重儀禮,臟話是說不出口的。
但剛剛建議被項北駁回,正是暴躁的時候。身為安國公府的公子,在軍中卻被項家的兒孫壓上一頭,尤其他們都不是嫡脈出身,也都被當做家族繼承人來培養,種種對比尤為鮮明。
也尤其的……難以忍受。
他飛回自己的戰車,拔出軍刀,敲擊車轅:“大楚甲士,隨我沖鋒!”
“伍晟!”
一直沉默的項北,這時開口:“領我軍令,率軍回撤前一個營地,等待中軍進一步命令。朱虞卿佐軍,若伍晟妄動,即可代之。”
“項將軍!”伍晟大約也感受到對手的恐怖,但并不理解項北的決定,甚至生出幾分怒意來:“男兒刀上爭功,也當授首為他人功,我豈畏死!”
“車騎將軍。”朱虞卿敬聲道:“您怎么辦?”
項北卻不做什么解釋,只從車駕上,取下那桿傳承自項龍驤的戰戟。
而后一解戰袍,任其飄蕩在空中,如一面飄卷的焰旗,像一團游過天空的紅云。
他披甲提戟,躍下戰車,獨向靜止朔風中的那個女子走去。
“我來斷后。”
下周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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