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青松泥鰍一般溜了,林慧不覺失笑,伸手示意蕭世安坐下說話,自己另加了兩塊碳,將身邊小爐子上的水壺重新燒開,沏了一壺清香鐵觀音,斟了兩杯金黃的茶湯出來。
蕭世安靜靜坐著,看著林慧靈巧地忙碌,一雙手潔白細膩,特別是斟茶的手勢,讓蕭世安一下子回想起從前自己偶爾在‘前妻’處的時光來,似乎……那個時候也是這樣子請自己喝茶呢。
不對,那時候都是丫鬟沖好了茶,她拿過來倒出來而已,并不是自己從頭做到尾的。一念及此,蕭世安不覺轉頭四顧,笑道:“你這里沒人服侍么?好像冷清了些。”
林慧微笑道:“我原本身邊的人就少,這里的莊頭一家沒留下來,那些佃戶什么的粗手大腳的,也做不來這些。”
她說得十分自然,蕭世安卻聽得不怎么是滋味。從前的首輔嫡女,真真兒是錦衣玉食,何曾自己動手做過什么?肯拈針拿線做個荷包已是難得的了。
其實林慧倒真的不覺得怎樣,總共沒多少事兒,實在沒必要讓人貼身服侍。當然,那些富貴人家的公子小姐們,確實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林慧還記得,曾看過一位末代皇帝的自傳,其中提到在勞改營中學會了系鞋帶,竟然相當的欣喜,想想也是令人感慨。
若是連生活都不懂得自理,那么貪戀富貴處處受制于人也就順理成章了。
“你……打算就這么下去么?”蕭世安若有所指地問道。
“這樣有什么不好么?”林慧反問道。
蕭世安僵了僵,在他眼中,林慧這種小農莊的日子當然是粗礪不堪,跟首輔或是侯府的日子根本沒法兒比。
林慧端起茶盅品了品,淡然問道:“你不會真的就是過來請我給你夫人看病的吧?”
蕭世安搖搖頭。又點點頭,望著茶盅上飄起來的絲絲熱氣,微笑道:“確實是要請你過府去一趟。不過也還有別的事。”
“過府就不用了。”林慧淡聲道:“你夫人的問題,她自己知道,我也知道,只怕你也未必不知道。用不著當面說了,她有什么主張。找個信得過的人。大概也就是那個素琴吧,跟素娥商量就好了。”
蕭世安對林慧的拒絕毫無意外之色,對于趙淑云。其實他只有一個問題:“聽說你手上藥膏也是有限的,若是真的用完了,趙淑云會如何?會死么?”
林慧揚了一下眉毛:“誰說不用這藥膏就會死?”
這么說不會死?蕭世安皺了皺眉頭:“可是,她的臉色真的好差。人也瘦了很多……”
林慧微微嘆了口氣。雖說自作孽不可活,其實要死掉也不那么容易呢。
“停藥之后就會好了。不過大概會折騰十天八天的。挺難受。”林慧說得十分簡潔。
“這么說,她如今這個樣兒反倒是因為藥膏的緣故?!”這次蕭世安真的有些驚了。本以為趙淑云是病入膏肓了,全靠藥膏壓著才茍延殘喘,可聽林慧的話音兒。卻分明是正好相反!
林慧才不會直接答這個問題,冷笑道:“大活人那里那么容易死掉。趙淑云的病根兒還是寒氣入肺,你若是想她舒服些。就找人給她調養調養。若是想她快些讓位置出來,只怕還得另外想主意。”
其實認為古人醫療條件差壽命很短容易掛掉乃是個誤區。在抗生素沒有降臨西醫也還在萌芽的時代。固然跟現代不能比,能活到七八十歲的人不多,但人體有強悍的免疫系統,其實能活過壯年的還是大多數。平均壽命低的主要原因是兒童的夭折率很高,因此有的地方習俗上都是等小孩子好幾歲了才有正式的名字。
像趙淑云這樣從小衣食不缺身體底子不錯,又不怎么外出沒機會染上傳染病的人,要真正的病逝,遠比趙淑云自己想象的困難。
蕭世安一口喝完了手上的茶,伸手給自己又倒了一杯,凝神想了片刻,道:“把你手上剩下的藥膏賣給我如何?”
“哦?”林慧對有人肯接手其實挺高興:“好啊,我只要素娥一家的身契就好了。這些藥膏總共材料買了三百兩銀子,你也得補給我。”
倒貼銀子這種事,能不做還是不要做了。
“可以。”蕭世安很爽快地答應了:“呃,你在那里買的材料?還能不能再買到?”
“就在四海驛館后面的一家鋪子里,你若有心找,可以去問那一帶的陳掮客。”林慧張口就來并不隱瞞。
蕭世安苦笑了一下,看林慧這態度,就知道想必這材料是極少有的,只怕去找了也是白搭。
“你若真能買到原料,也不用再來找我。”林慧真心不怎么想再沾惹這個了:“藥膏是單一味原料,只管略添水加火熬一熬便成了。”
蕭世安點點頭,表示明白了:“你手上東西真不少。我今日其實是為了另外一樣來的。”
難道是從前蕭家二爺曾經有過興趣的定魂粉?林慧心下一沉,并不接口詢問,只等著蕭世安自己說下文。
蕭世安偏閑閑地說起別的來:“前兩日吳先生來找過我。”
吳先生?林慧沒想到是誰,繼續沉默。
“就是東靖王府的吳邦。”蕭世安點明了吳先生的身份。
這人林慧當然知道,是四皇子身邊的頭號幕僚,眼睛還是自己給治的嘛。
“你知道么,皇上在匠作監新設了火器坊,要仿制格蘭國的長槍了。”蕭世安忽然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嗯?這個林慧倒是不知道的。
皇上行動還蠻快的嘛。
林慧微微瞇起眼睛,還是沒能將蕭世安說的東西聯系到一塊兒去,只是隱隱覺得可能與自己能做出槍支來有關。
蕭世安一直在看著林慧的臉色,語速忽然加快起來:“你在城里的宅子里有三名匠人,精通木工和鐵工。他們曾經買過許多爆竹,但從來沒聽到你府里有什么需要放爆竹的喜事。而且你居然認得格蘭國的長槍。”
林慧的目光漸漸冰冷起來:“你什么意思?”
蕭世安并沒說這些消息從何而來,是四皇子的幕僚吳先生說的,還是蕭家自行發現的。但是,知道有人在查探自家,總是件令人極其不舒服的事情。
“我懷疑你在自行試制長槍。”這句話蕭世安說得很慢,一邊說一邊盯著林慧的眼睛,以免錯過任何神色的變化。(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