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4.
這劍冢極深，段橫向前小心翼翼地摸了足足十幾里的距離，也看不到盡頭。
一眼望去的，全是形色各異的劍器。不過，越向前，那劍煞濃度和品質也就越高。
突然，段橫停下身形，渾身巨震，雙目之中滿是不可思議之色，因為在他前方一柄巨大劍器的劍刃上，剛好浮出三個字，轉瞬即逝。
——隨我來。
竟然有人發現了自己，還是說有劍魂？
段橫心中剛冒起這個念頭，眼角就瞧見遠處一柄劍器之后，有一道纖細的身影一閃而過。
盡管只是一瞬間，但他還是無比確定了那是誰？
洛青璃，她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愣了一下之后，段橫并沒有立刻追上去，而是深吸一口氣，迅速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心境，確定沒有外邪入侵，也沒有夢魘窺伺，這才追上去，在這個詭異地方，就算是洛青璃出現了，他都必須得懷疑。
前方的人影走走停停，相當輕靈，但段橫越看，就越覺得那不是活人，雖然動作神態都是和活人一般無二。
在繞過了好大的區域，不知拐了多少道彎路，連段橫都無法記起來時的方位的時候，那疑似洛青璃的身影才停了下來，緊跟著，那人影突然迅速收縮，頃刻間就變成一個拳頭大小，憨態可掬的小木頭娃娃。
然后，一支纖纖素手就從虛無之中探出來，輕輕地將那小娃娃收走，不過這個時候段橫卻飛快上前一步，將那無形之手給捉住，向前一帶，就聽一聲低呼，他整個人就撞上一個柔軟的物體，一縷特有的幽香，撲入鼻端。
沒有人看見這一幕，他們兩個人都是保持著隱身狀態，只有他們自己才能聽到彼此的心跳和微弱的呼吸。
良久之后，這才分開，但不論是段橫也好，洛青璃也罷，都沒有打算從隱身狀態中出現。
“你怎么會在這里？”
終于，段橫壓低聲音道。
“是啊，你又怎么會在這里？”洛青璃的聲音跟著響起。
“我這是一言難盡。”
“是啊，我也是一言難盡。”
“等等，你是怎么進來這里的？”段橫又問道。
“奇怪呢，你又是怎么進來這里的？”
“喂，別鸚鵡學舌好不好，這并不好笑。”段橫無奈地搖頭，什么時候這洛青璃還跟他玩這種調皮的小游戲？
“就是啊，你別鸚鵡學舌好不好，這并不好笑。”只是，洛青璃的回答依舊是一模一樣。
段橫忽然感到詭異起來，正疑惑之間，就覺得一只柔弱無骨的小手抓過來，在自己手心上寫道：“我不能和你見面，也不能和你說其他的話，我必須保證因果不落在我身，我想，其實你已經有所察覺了對不對？”
寫字的速度很快，卻很輕，微涼的食指劃過掌心的感覺，說不出的舒服。
但段橫這個時候卻無暇享受，連忙反手抓過去，故意大力摩挲了一下，就在洛青璃手心中寫道：“不錯，就是這樣，所以我才不敢去找你，甚至也不敢在你身邊逗留，甚至這一次被云靈逼著過來，也得想辦法拖在后面，但是，這到底怎么回事？”
“你抓疼我了。”
無形的空氣中，忽然傳來洛青璃的低語聲，段橫都可以想象她此刻的嗔怒表情，但是，等等，什么時候一向云淡風輕的洛青璃也會有這樣的小女兒模樣？
不等段橫遐思，洛青璃已經再次反抓回來，繼續在掌心寫道：“帝京之中有一座龐大的藏書樓，里面藏著修仙界大多數的秘術，禁術，以及遠古的歷史檔案，我小的時候最喜歡去的地方就是那里，所以，我精通星象，占卜，陰陽，丹道，機關，玄易，巫蠱，制符等等諸多旁門左道，并以此為榮，自詡為全才，直到當日在望月城，我才明白這弊端在何處，天下大道三千，豈能一人之力以全之？”
“所以在痛定思痛之下，我這才重新選擇了劍修之道，這也是我和青娘之所以要來天涯古道走一遭的真正原因，而有鑒于我對當年那段歷史的清晰了解，我很容易就獲得了那些古老劍魂的認可，所以我才被允許進入這地下劍冢參悟劍道，本打算是要在這里參悟千年之后再出關的，哪想到你這冤家，怎么也跟著撞進這里？莫非你是真的決定了要娶我不成？”
縱使彼此都看不見，但段橫也能想象彼此的神情，即便是以他的定力，在此刻都忍不住心臟連跳三下，這種誘惑，簡直無人能拒絕啊。
可惜，倘若不是身上背著那詛咒，逼得他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在這一刻他差點想答應下來。
黑暗中，傳來洛青璃的輕笑聲，似乎有點得意，“五十年前，我那個妹妹青陽，忽然遭了天譴，雖然家族之中極力遮掩細節，但我還是輾轉得知，青陽是在用你的本命精血推衍你的下落，然后才遭了天譴的，要知道，我這個青陽妹妹不喜煞氣，不喜殺戮，所以只是專注修行，在丹道和玄易這兩門上的造詣，比我厲害多了，所以當時我聽到消息后，再聯想青娘所說的那件事，我就知道，你已經背負了天機，此事青娘尚且蒙在鼓中，不知真相，但是段橫，不要記恨她好嗎？”
“當年青娘所作所為，全是為了救出她的母親，其心可嘉，其情可憫，甚至在這其中被人利用，最慘的是，被她母親利用，而我當時是負責看押她母親的，曾經她數次哀求于我，但我又怎么可能置族規家法于不顧？這才引發了后來的事情，至于她重傷我的事情，也是為了搶走我手中所持有的禁制機關令匙，她后來一直為此而內疚，不過她并不知道，她那一劍其實正常來講破不了我的仙鼎，因為在此之前有一個神秘人已經將我打傷，但這也是最讓我心悸的地方。”
“當時我自然知道暗流涌動，所以望月城的防御等級已經提高到了極致，連我自身都準備了極多的保命手段，親自掌握望月城護城大陣的陣眼，再加上我自身的實力，自問就算是散仙來了，也能讓其有來無回。你真的以為我堂堂帝族長公主就是如此的不堪用嗎？你真的以為區區冰千里所帶領的叛軍就可以攻下全力備戰的望月城？就算是青娘，我自然知道她在搞小動作，但這并不會影響大局。”
“但是，段橫，你知道嗎？當晚子夜時分，伴隨著一道驚雷，一道劍光如驚鴻般不可阻擋，一劍就破了望月城的全部防御，連主持護城大陣的我都受了不輕的傷勢，那個人，雖然只出手了一次，但至少也是地仙以上級別的高手，所以我才會敗得那么慘，因為這根本不是一個層面上的對手，這根本就是無視規矩。所以當青娘發現將我的仙鼎擊破后，悲痛之下，才重創冰千里，一怒殺九龍，她這是在拼命地替我挽回大局，這些年來，她無時不刻都在內疚。想盡了辦法要為我療傷，可這真相我一直沒敢告訴她。”
“原因也很簡單，青娘身上藏著一個秘密，她名義上是那位魔族長公主侍女與我伯父所生，但實際上不然，那個侍女只是一個幌子，她真正的母親應該就是那位魔族長公主，換句話說，青娘她是當年那位玉虛天帝的外孫女，其血脈貴不可言，整個修仙界知道此事的人寥寥無幾，一旦此事被外人得知，后果不堪設想，這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我很懷疑，當年望月城事件，看似是天妖聯盟在后面推手，但在其中卻是有劍道野仙人的身影。”
“當日破城那一劍，絕對不是仙界中的正牌仙人違反規矩，私自出手的，也只有藏在修仙界極其偏遠地帶的那些野仙人，才會如此肆無忌憚，這些野仙人當初是躲過了被放逐，被追殺，然后隱遁了起來，畢竟，修仙界太大了，即便是天帝，也無法搜素齊全，所以，茍且偷生的野仙人，數量不會太少。”
“這件事我甚至都沒有稟報給家族，或者說他們根本沒有給我稟報的機會，只是單純地把我推出來當替罪羊，或者是把我嫁出去以彌補他們的損失，但是，段橫，相信我，修仙界大亂在即，這一場動亂甚至有可能會動搖仙界，三千六百萬年前發生的故事，未必不會重新上演，傳說中的人物，未必不會重新出現，所以在這種情況下，你我實力太弱，別說力挽狂瀾了，就是保住自身的性命，都很艱難，所以我不敢告訴青娘，她現在的狀態，若是知道另有原因，肯定會瘋了一樣，去為我找回公道，這不妥的。”
“更何況，她的身份是大忌，我很懷疑，魔族長公主在你身上做了手腳，你知道不知道，很多你以為是青娘做的事情，其實都是嘯月姬在假扮她，而嘯月姬，卻早已被那份人皮地圖給控制了，至于那人皮地圖的主人，自然就是魔族長公主的那個侍女，所以，你心中是極其痛恨青娘的，而恨到了極致，會發生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能猜測，蘇小憐未必會得到魔族長公主全部的傳承，青娘才是最合適的人選，但遺憾的是，我事到如今還看不透那魔族長公主的布置，所以我只能做三件事。”
“第一，此間事了，我已經吩咐了青娘去三千小世界，她這一次大肆收取保護費，就是在為去前往三千小世界做準備，畢竟在那里，只要有足夠的仙靈之氣，足夠的煞氣，就可以活得很自在，不管那位魔族長公主到底有什么驚天動地的大陰謀，也無法延伸到三千小世界。”
“當然了，僅此事，青娘是不會答應我的，所以我就做了第二件事情，那就是以不破不立為借口，前來修習劍道，青娘也明白，我這一修習，也許就是數千年，在此期間，她也沒有什么事情可做，她的身份又限制了她不能進入仙界，更不能得到冊封，而成為野仙人，也非她所愿，所以我就告訴她，去三千小世界等我。”
“而第三件事，卻是我要求你的事情了，你和青娘的恩怨一筆勾銷，有萬千怨恨，皆歸我身，從現在開始，你發誓，有青娘出現的地方，你就要避開，直到你我皆有足夠的實力來控制事情的發展走向，好嗎？”
當洛青璃將這番堪稱龐大的信息告知段橫后，很意外的，段橫卻一點都沒有驚訝。
首先，他早就從云靈那里知曉了當年望月城事件的深層幕后，息壤這種神物，怎么不會令各方覬覦。
其次，關于修仙界乃至仙界大亂一事，其實也是有了征兆的，距離上一次大洗牌已經過去了三千六百萬年，若是沒有暗流涌動，才叫怪事，只是不知道到底最終誰會笑到最后？
至于關于洛青娘的恩怨，當年段橫就已經對洛青娘做了一個承諾，假若有可能，他會饒她一次，但這個可能是建立在段橫的實力能碾壓洛青娘的情況下，但目前看來，希望渺茫，如今洛青娘的整體實力已經達到了半仙的水準，只要她愿意，不論是正牌的仙人，還是野仙人，都是舉手之勞。
更何況，洛青璃都這么說了，段橫難道連這點面子都不給？
這根本就不是什么事。
所以無需多想，段橫就點點頭，沒有用手指去寫，而是開口鄭重道：“我答應你。”
揭過這一節，洛青璃明顯就輕松很多，在段橫掌心中舞動的手指也變得輕快愉悅。
“青娘去了三千小世界，我大概會在這天涯古道之中參悟很久，至少一千年以上，而段橫，我把龍淵留給你，記得，大亂在即，短則二三百年，多則五六百年，大亂一定會出現，所以一定要忍耐，蟄伏，千萬不要沖動，保護好自己，你現在已經被仙人都注意到了，你若是敢跳出來，就必死無疑，只有等到天下大亂，到時候才會無人注意到你，那個時候，我也會盡可能地幫你。”
“等等，為什么把龍淵給我？你們留著不是更好嗎？”段橫驚道。
“我們又不是龍，要龍淵何用？這個東西本來就是我給你準備的禮物，求你放過青娘的賠償，滿意嗎？未來的龍淵之主！”
段橫愕然，有一種被餡餅砸到的感覺，他還真沒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可以擁有一座龍淵。
“別說什么拒絕的話了，你我又何分彼此，過往的這些重要事情，我都已經和你交代清楚，那么現在，你倒是來告訴我，蘇小枚為什么把你當成她心底最后的憑仗？為什么你就成了她唯一的執念？她要給你生猴子又是怎么回事？”
（感謝書友陳傳兵，吆·先森，孤獨鴻影，蒼長瀾，瘋狂啊天才，愛吃長生果等的打賞月票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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