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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門/第517章
“你以為我想啊！”被楊果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通之后，一直表現得很窩囊的熊紀五突然間就爆發了，他嘶啞著嗓門吼道。
楊果跟琪琪都一下子被他的歇斯底里給震住了。
熊紀五還沒說完，他用手扯下了腦袋上的苗族頭巾，紅著眼睛用力地錘著大地，仿佛是這個大地、這座山脈欺負了他！
“你以為我想搶劫嗎？你以為我不想好好地跟我媳婦我孩子過日子嗎？”熊紀五到最后，跪在地上，腦袋埋在了剛剛捶地的雙臂之間，哽咽地說道，“要不是被逼上了絕路，我怎么會，怎么會想著去做出這樣違法的事情？”
楊果在他斷斷續續地講述中，漸漸明白了這背后的委屈和不甘。
熊紀五來自于這片山脈的一個偏僻的苗寨。貴山省多山多水，有好多地方都像這兒一樣山嶺險峻，道路不通，甚至像熊紀五的家鄉一樣，有些苗寨一年到頭都沒能見到幾個外來人。
這更別提什么經濟發展的問題了，有時候縣里的大老爺能夠把救貧的錢發到位，他們已經謝天謝地了！
貴山省雖然河川繁多，但是完全遏制不住近幾年來連續的干旱。苗寨里的青壯們發現家里的幾畝梯田不能獲得足夠溫飽的收成，便紛紛外出打工，一年到頭能就只能回來一兩次，但掙得到全家過活的鈔票，那就非常滿足了。
熊紀五本來身體殘疾，在種田上就比不上人家，氣候變得干旱之后，他的收入更是直線下降。為了生計，熊紀五曾經也跟隨著村里的小伙子們跑到粵省打工。
但是，他面臨的最大問題還是自己殘疾的左腿，沒有人愿意雇傭一個身體不便的農民工，甚至最廉價的飯店洗碗工人家也是要動作麻利的大媽。身上的錢花光了，熊紀五睡天橋、撿垃圾，最后還被城管抓去關了幾天。
熊紀五滿懷希望地出去，又黯然神傷地回來，諾大的城市，竟然沒有他熊紀五落腳之地。
回來之后，情況并沒有改善很多，一直包容他的妻子近來患上了重病，雖然不是絕癥，但是這種婦科疾病，拖著拖著，就真的要成了絕癥。妻子臥病在床，熊紀五掏空家里的所有積蓄，都還不到醫療費的一半。
而且，擺在熊紀五面前的還有一個問題，他家的大閨女熊曉琳今年小升初的考試竟然考出了出人意料的高分，也就是說，一個月之后，她就可以進入縣城的最好的初中就讀！
熊紀五接到這個消息之后，喜憂參半，甚至憂愁更加巨大。喜的是他家閨女有出息，村里這么多年以來，那么多孩子，能夠考入縣里初中的都沒幾個——考不上縣里的初中就意味著沒有書讀，熊曉琳是村里第一個考上縣最好初中的孩子。
在大城市碰壁了一年，熊紀五的眼界也開闊了好多。而且他深刻地明白了一個道理，像他們這樣沒有任何根基的偏遠地區的農民，讀書是唯一的一個出路！他就是因為一沒技能、二沒身體，就連文化水平也僅僅是達到能認清楚字的地步，所以才會在大城市寸步難行。
能夠進入縣城最好的初中讀書，熊曉琳以后的前途肯定是光明的，熊紀五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他很高興。
可是，讀書也是要花錢的啊！
按照目前熊家的情況，家里的錢剛剛夠熊曉琳一年的學雜費（義務教育），除去了這些，熊紀五再也擠不出一點點生活費！熊曉琳只能省吃儉用，等著父親每個月送來新的錢。
要是沒有妻子的這茬事，熊紀五就算再咬咬牙，跑回大城市里給夜總會的大老爺們擦鞋他都一定要全力把閨女培養出來。
可是，誰知道，熊曉琳剛剛拿到通知書不到兩天，妻子就突然病倒了！檢查出結果之后，熊紀五幾乎是一夜白頭，黑白相間的頭發看起來就好像是衰老了二十歲一般。
熊紀五感覺自己愁得腦袋都痛了！
懂事的熊曉琳那天晚上突然跑到父親面前，當著他的面，果敢地將自己辛辛苦苦才考來的通知書撕掉了，雖然初中的通知書撕了也就撕了，并沒有太大影響，當時熊曉琳就已經明確地告訴了父親，她可以不上學，但是一定要救媽媽！
寨子里其他人家也聽說了熊紀五的消息，大多數苗家人都是好心人，她們在自家原本就不多的積蓄里面掏出幾百塊偷偷塞給了熊紀五。熊紀五感激得痛哭零涕，但畢竟苗寨里誰家都窮，湊來湊去，還是遠遠不夠妻子的醫療費。
熊紀五眼瞅著手術的最后期限漸漸臨近，妻子都已經經常痛得多次昏厥過去，但他依舊沒能籌夠足夠的錢。
妻子已經多次讓熊紀五放棄。雖然在一起的十幾年，熊紀五和妻子的日子過得緊巴巴的，甚至用窮困潦倒來形容也不為過，但是熊紀五跟妻子的感情非常好，相濡以沫了十幾年，熊紀五怎么忍心看著妻子受罪甚至離自己而去？
最后逼不得已，熊紀五狠心用上了攔路搶劫的下下策！
只是，他第一次出手也是最后一次出手便遇到了楊果。
楊果讓他賠錢的時候，熊紀五都已經心灰意冷了。他的心都在哭泣，最后決絕地要走上那片山崖的時候，他在心里跟妻子喃喃說道：“白妞，熊哥無能，救不了你，就先下去等你了！”
他的想法是，用自己的死來換來楊果的原諒，以保住家里留給曉琳最后的學費。妻子的病他是沒辦法治了，那就下去陪妻子走過這條奈何橋吧！或許今生的遺憾，只能留到來生再能報答。
熊紀五這么多年以來，吃過很多苦，受過很多委屈，從來沒有跟誰說過。今天在楊果面前，他徹底地爆發了。他淚水直流，他手舞足蹈，他形若癲狂，但是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發自肺腑，嘶喊到最后，都已經沙啞得發不出聲來。
不知不覺，楊果摟著女兒癡癡地聽了半個小時、一個小時……不知不覺，他的眼眶也盈滿了淚水，就連琪琪，聽得不是完全明白，也小聲地抽泣，情緒不能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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