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界非難,由此生,亦由此止
看守城門的兵將顯然也十分無奈,忍不住注視這些難民,原本他們還擔心這里會發生動亂,沒曾想到的是,這些人餓的連強行打開城門或是爬墻的能力都沒有了。。2。
守門的大將孟鈺認識皇上,見他來了以后立馬帶他和蘇念云上了城樓。
匡揚站在城樓之上俯視那些難民,內心竟涌起了一股悲哀而又凄涼的感覺。人在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時候,是沒有尊嚴而言的,更不必說風度。
所有的難民都擠在一起,為了節省力氣,他們連方便也不愿離開原地,排泄物就堆在他們的附近,蛆蟲遍布,啃食屎尿,以及不少人的尸體。
大多數人的尸體已經潰爛,即使城墻如此之高,也能聞到尸臭的味道,因著這些人身體原本就已經被瘟疫侵蝕,這里并不存在人吃人的現象。
周圍的榆樹皮已經全部被剝光了,這些榆樹竟還是當時野心勃勃的楚章候栽種的,他內心的思量是有了這些榆樹皮,在饑荒時期,從各地涌來的難民總不至于和城內的人搶奪糧食,沒想到如今,卻派上了這樣的用場。
匡揚甚至目睹到一個青年,為了爭奪榆樹皮,對一位弱女子大打出手,而那女人去剝那僅剩的一點榆樹皮,不過是因為她的女兒快要餓死了。
匡揚深深地嘆一口氣,問那孟鈺道:“這里現今還剩下多少人活著。”
那孟鈺不動聲色將那些難民的數量數了一番,告訴匡揚:“回皇上,還剩下三十七人。”
不知為何,聽到這個消息之后,匡揚竟顯得十分生氣,他取出袖中的金牌交給孟鈺,說道:“這三十七個人從近日起就交給你負責,他們決不能進城來,然而,也不能在一周內就死在城外,拿著這個金牌,一路上若有人阻攔你,你便告訴他們,這是皇上的命令,他們若有不滿,即刻來找我就是了,并且你要想盡辦法封鎖這個消息,讓外界的人以為這里的難民已經全部死掉了,不然,恐怕會有更多的人涌進城里來。”
孟鈺恭恭敬敬得接下那金牌,回答道:“孟鈺定當不負皇上所托。”
只是,他心里清楚這可謂是一件苦差事,先不說照顧這些病人是一件十分麻煩且危險的事情,若想將藥物和糧食的補給跟上,必然會遇到重重阻力。
但若接了任務,不過是麻煩一些,直接拒絕,便是違抗皇命了。
匡揚揮了揮衣袖,以微不可聞的聲音嘆了聲氣,然后便對蘇念云說道:“念云,我們回宮吧。”
匡揚已許久沒喚過蘇念云的名字,似是為了提醒自己兩人之間的距離,他總是叫她皇后。
蘇念云聽了這稱呼,也是微微一怔,過了半響才說:“是,我們這就回宮。”
蘇念云知道匡揚這下必定是思慮滿滿,在朝中聽人報告那些災民的情況和親眼去目睹他們生活的現狀,完全是兩回事。
以前他還能狠下心來對那些災民不管不顧,只是心中有些不安而已,如今,他卻怎么也做不到了。
蘇念云一路都沒有說話,害怕打擾他,到了宮門之前時,匡揚卻突然讓駕車的太監停了下來,下車之后向蘇念云伸出手,說道:“念云,你先別回椒房殿,陪我下去走走吧。”
他連皇帝專用的稱呼“朕”都不愿用了,蘇念云知道他此刻內心一定是十分雜亂的。
她也不愿顧什么禮數,徑直將手遞給了匡揚,說了聲:“好。”
兩人便在巨大的皇宮之中兜起了圈子,起初一路上,兩人都沒有再言語。
走了大概有一刻鐘,匡揚卻突然默默靠近了蘇念云,握住了她的手,說道:“念云,我覺得我似乎并不適合做皇帝。”
蘇念云只得安慰他道:“皇上宅心仁厚,是難得一遇的好皇帝,為何會這么說?”
匡揚又忍不住嘆了一聲氣,他覺得這幾日,自己似乎要將整個一生的氣都嘆光了。
匡揚道:“也許正是因為我太宅心仁厚了,所以才無法顧全大局,也也許我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個好人,而并不是一個好皇帝。”
蘇念云道:“要做一個好人,也是一件十分難的事情。”
“也許當日我并不該殺掉楚章候,他雖野心勃勃,但卻很適合當一個皇帝,甚至有先見之明的在城門外栽種了許多榆樹,若不是那些榆樹皮,那些難民恐怕此刻早已經死掉了。”
“皇上,你不能因為楚章候唯一做對的這一件事就認為他適合做皇帝,他栽種榆樹并不是為了保護那些災民,而是希望那些災民不要來影響他享樂。您只是盡力想保護天下人,并沒有什么錯。”
匡揚沉默一會才說道:“念云,等這次的事件結束以后,我們便隱居于山間吧,我會從各位皇叔或是我的兄弟中尋找一個能擔此大任的,我們自此不問世事了,現如今身居高位,倒不如我當時做靈宮內的一個小弟子快樂。”
蘇念云也不知匡揚所說的究竟是真是假,只是點了點頭,權當答應了他的請求,
若日后他再次提起,她一定會放棄一切隨他而去,若他不再提起,自己也就當這件事根本沒有發生過。
兩人走到養心殿附近時,已是晚上了。
蘇念云正想讓匡揚晚上在椒房殿歇息,卻見小綠已在養心殿門口候著了,便知匡揚是不會去的了。
果然,片刻之后,便聽到匡揚說道:“念云,今日同我走這一遭,想必你也倦了,時候不早了,快些回去休息吧,我還有些奏章要批閱。”
蘇念云行了個禮,說聲:“臣妾告退了。”
便同小綠回椒房殿去了,她心里明白,匡揚一定是早就吩咐下去,讓小綠等候在此,好接自己回去。
她明白兩人即便是再親密,中間也始終隔著一個阮靈兒,她此刻竟只希望匡揚將這皇帝永生永世的當下去,一旦他真心期盼過閑云野鶴的日子時,也就用不上歸劍宗了,到時他對自己,也就只剩下愧疚,再無他物了。
那一夜兩人都輾轉反側無法入睡。
早晨上朝的時候,小綠便急匆匆地告訴蘇念云:“娘娘,您吩咐的事情奴婢已經辦好了,現在只剩下去把那些糧食運回來了。”
蘇念云本想用些首飾獎賞小綠,但打開桌上的首飾盒時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將全部的首飾都典當了,只說:“小綠,上次司衣坊為我做的那幾件紫衣,我還未穿,賞賜給你了,你是愿意自己穿,還是換成錢財,都隨你。”
小綠卻不肯要,說道:“娘娘,奴婢跟您許多年了,娘娘對奴婢的好,奴婢都記得,因此,無論奴婢為您做什么事都事應該的,娘娘此刻賞賜于我,豈不是顯得我們生分了。”
蘇念云將釵子戴在頭上,說道:“倒是我欠考慮了,你不要也就罷了,以后不要張口閉口就是奴婢,我雖沒說,但你應該知道,我心里是拿你當姐妹的,你這么埋汰我,就不怕生分了。”
小綠正欲說“奴婢不敢”,即刻住了口,只說:“小綠知道了,以后不說便是了,娘娘也不要總惦念著要賞賜我,您原本衣物和首飾就不多。”
蘇念云正欲說話,卻突然聽見門外有人疾步跑來的聲音,立刻對小綠說道:“快出去看看,出什么事了。”
小綠便急忙趕出去,發現正急匆匆跑來的人是皇上身邊的太監,小松子。
兩人都跑的又快又急,撞了個滿懷,倒在了地上。
蘇念云聽見聲音,不得已起身,去扶小綠。
小松子著急的都忘了爬起來,坐在地上就說:“娘娘,大事不好了,皇上在朝上宣布要救助那些難民,朝中大臣都在反對,這會朝上已經亂成一鍋粥了,您快去幫幫皇上吧。”
蘇念云忙去梳妝打扮,小綠將小松子扶了起來,等到梳妝打扮完畢,兩人急匆匆地同小松子一同趕到養心殿之中。
蘇念云知道龍牌的威力,只要匡揚此刻拿出龍牌,下面的一眾臣子都會乖乖服從他的命令,只是匡揚太過清高,不愿意這么做。
那些臣子也深知這一點,因此并不忌憚匡揚,但因著蘇念云背后的歸劍宗勢力,那些臣子卻是非常害怕蘇念云的。
蘇念云趕到養心殿的時候,發現一切的確如小松子所說,亂成了一鍋粥。
人人都在反對匡揚。
“皇上,您不能這么做,消息肯定是封鎖不了的,到時候會有大批的難民聞風而來,我們根本無法應對。”
旁邊的一個大臣附和道:“是啊,若是他們都死在了城外,我們連處理的人手都不夠,到時候病菌一傳播,恐怕城內的人也會生病的。”
“不錯,我們總得留下城內的這些人,日后才有機會光復楚國呀,若是我們楚國因為瘟疫被滅掉了豈不成了天下的笑話。”
匡揚只能在幾人辯駁的期間無奈地插一句:“難道我們就這么放任那些人死去嗎?”
匡揚一發話,下面的人又嘰嘰喳喳議論起來。突然之間,眾人聽到一聲巨大門響聲,連同匡揚在內,都不自覺地朝外面看去。
只見蘇念云氣定神閑地走了進來,無比威嚴的說道:“各位大臣不用擔心,我已用我自己的錢財換了不少糧食,歸劍宗的人即刻便可以去運,相信不滿兩日便會運到這里來,不過先用國庫的糧食應一下急,這總不浪費國庫的糧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