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最關鍵的問題出現了,是不是有南北大戰?如果李風的預測是錯誤的,那在此基礎上所做的決策都是錯誤的。如果的確有南北大戰,那大戰何時爆?是不是像李風云預測的那樣在兩年內爆?如果南北大戰未能在兩年內爆,又會出現什么結果?聯盟未來的命運是什么?
還有,李風云預測南北大戰即將爆,那圣主和中樞是否有同樣的預測?燕北乃至整個北疆各方勢力是否有同樣的預測?如果圣主和中樞對南北關系持樂觀態度,如果燕北乃至整個北疆各方勢力對南北關系的解讀是積極的,那李風云所做的決策就是一廂情愿,結果可想而知,必然碰得頭破血流。
爭論就此展開,且漸漸激烈,歸究起原因,還是源自很多人對中土實力抱有強大自信,對北虜不屑一顧,對南北關系的看法樂觀且積極,雖然歷史證明南北大戰是事實存在的且每隔一段時間便會爆,但就目前中外大勢而言,中土擁有一定的優勢,南北大戰未必會馬上爆。聯盟高層中抱有這種自信和僥幸者還是大有人在。
之前大家之所以能夠接受李風云的“北上展”之策,主要原因還是對楊玄感動的兵變抱有很大期望,對“據北疆而稱霸”抱有很大幻想,至于南北關系惡化和南北大戰無論在空間上還是時間上距離大家都很遙遠,所以也就選擇性地忽略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楊玄感在東都戰場上已處于劣勢,“北上展”之策的關鍵人物齊王也岌岌可危,而聯盟距離長城越近對生存危機的感受也越是強烈,種種不利因素摧毀了大家的期望,破壞了大家的幻想,面對南北關系惡化所帶來的一系列危機大家也就理所當然產生了畏懼和退縮心理,于是不約而同地開始質疑李風云對未來形勢的分析和推演,質疑李風云的決策實際上就是逃避怯戰,不敢迎難而上,不想殊死一搏,寧愿做個山賊茍延殘喘,也不想灰飛煙滅一無所有。
關鍵時刻,李子雄說話了。李子雄戎馬一生功勛無數,豪帥們可以不接受他的領導,卻不能否認他在軍事上的權威。
“南北關系惡化是事實,大漠北虜重新崛起是事實,中土連續東征失敗也是事實,這些不容置辯的事實疊加到一起就有引南北大戰的可能,但正如你們所說,可能并不意味著必然。”李子雄冷笑道,“南北大戰可能爆,也有可能不爆,但我們需要南北大戰的爆,既然如此,我們就要把可能變成必然,我們就要想方設法引爆南北大戰。所以,根本就不存在有沒有南北大戰的問題,你們提出這個質疑等于否定自己,因為我們北上就是為了引爆南北大戰,就是要利用南北大戰來贏得生存和展的機會。”
霎那間,屋內一片死寂,氣氛陡然凝滯起來,所有人都被李子雄這番話“打倒”了,震驚了,醒悟了。
“你們質疑南北大戰是否可能在兩年內爆。”李子雄嗤之以鼻,“某可以肯定地告訴你們,兩年內南北大戰一定會爆,原因很簡單,我們必將在兩年內越過長城,殺進大漠,南北大戰必將因此而爆。”
“誰說南北大戰的爆就一定是因為北虜南下入侵?難道中土的大軍就不能北上征伐?”李子雄大手一揮,氣勢如虎,“我們雖然實力不濟,但我們可以主宰自己的命運,可以引這場南北大戰,可以影響南北雙方的命運,我們可以創造未來,可以創造奇跡,可以創造歷史。”
此言一出,振聾聵,豪帥們情難自禁,熱血沸騰,屋內氣氛驟然高漲。
沒有南北大戰,我們創造南北大戰,沒有奇跡,我們創造奇跡,沒有上天的眷顧,我們就主宰自己的命運。我們不能淪落為別人手中的棋子,我們要始終掌握主動,牽著別人的鼻子走。
李風云目光陰沉,面無表情,一言不。
他已經預料到“立足”燕北的難度,這個難度不僅有聯盟外部的,也有聯盟內部的,畢竟燕北太窮了,位置太敏感了,前有狼后有虎危機太大,“立足”已經十分艱難,展就更不要提了,豪帥們有各種各樣!擔心和顧慮實屬正常,但正如他自己所說,聯盟已經走到這一步,已經沒有退路了,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而燕北是唯一的選擇,豪帥們即便對這一決策提出質疑,最終也只能接受。
現在聯盟還能去哪?滯留河北必遭圍剿,西進太原死路一條,東進涿郡更是自尋死路,唯有北上,唯有進入北疆求生,而北疆的代北地區不但同樣貧瘠,且直接面對強悍的突厥人,地形又一馬平川,一旦爆大戰根本無處可藏,立足更為艱難,所以相比起來,燕北的崇山峻嶺是個天然優勢,燕北在南北大戰中始終是側翼戰場,再加上燕北長城外的突厥、奚、霫、契丹等諸種部落又是一盤散沙,因此燕北鎮戍壓力相對較小,鎮戍軍數量相對較少,這些都是有利于聯盟“立足”燕北的有利條件。
李風云胸有成竹,他不怕擺事實講道理,就怕豪帥們缺乏勇氣和信心,至于是否會爆南北大戰,南北大戰是否在兩年內爆,他根本就不擔心。事實證明無論他如何努力,如何展壯大聯盟,到目前為止,他依舊不能改變歷史的固有進程,甚至他在東都戰場上傾盡全部力量也未能改變楊玄感的命運,這讓他沮喪不已,倍感無力。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去改變齊王的命運,以逆轉齊王的命運去逆轉南北大戰的結果。如果南北大戰打贏了,或許還能挽救圣主和中樞的權威,還能幫助改革派控制東都政局,還能讓風雨飄零的國祚贏得一線生機,繼而拯救中土的統一大業,拯救千千萬萬無辜的中土生靈。
然而,李子雄包藏禍心,關鍵時刻以大義為名,激起了豪帥們對北虜的仇恨,點燃了他們身體內的滾滾熱血。沒有南北戰爭就引爆戰爭,這句話看似瘋狂,實則居心叵測,有蓄意把聯盟推向戰爭第一線的企圖,而這與李風云的謀劃背道而馳,對聯盟的立足展十分不利。
聯盟實力弱小,只能被動接受戰爭,只能在戰爭中竭盡所能,尤其李風云對天道之威十分敬畏,擔心自己依舊改變不了戰爭結果,如此一來他就必須著眼于未來,必須在戰爭中保存一部分聯盟,為統一大業崩潰后割據北疆逐鹿天下做準備。所以李風云的目標始終是生存,是展,立足燕北就是為了生存,而南北大戰是聯盟生存道路上一道必須逾越的“坎”,是聯盟的生死考驗,度過去了,聯盟就能涅磐重生,就能迎來一個充滿希望的未來。
李子雄在干什么?他在反其道而行之。這位衛府老將在南北關系上顯然持強硬立場,在國防戰略上非常激進,是一位堅定的主戰派。他個人的政治生命已經終止,但李風云的北上謀劃,聯盟的北上轉戰,卻給了他延續自己軍事生命的機會,他要為中土奉獻自己最后的力量,讓自己在戰斗中帶著榮耀死去,所以他要戰斗,要殺戮北虜,更需要南北大戰,而聯盟正是實現他這一愿望的最好工具。
李子雄的話實際上也沒有錯。聯盟北上燕北,斷絕南北走私,不但會得罪長城里面的人,也會得罪長城外面的北虜諸種,那么接下來聯盟與其在長城內與“自家人”自相殘殺,白白便宜北虜,倒不如越過長城殺戮北虜,引爆南北戰爭,把整個北疆都拖進南北大戰,如此一來中土不得不傾盡國力進行這場戰場,圣主、中樞和衛府軍哪里還有時間和精力圍剿聯盟?如此便給聯盟贏得了生存展的機會。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這個計策是不錯,但關鍵是聯盟這個執行者太弱,根本就做不了“漁翁”,聯盟必然會被卷進戰爭,甚至有灰飛煙滅之禍。
但是,目前李風云迫切需要統一豪帥們的意見,在聯盟內部形成統一決策,以促成聯盟迅殺進燕北,在冬天來臨前搶占一塊存身之地,所以他明知李子雄包藏禍心,有意把聯盟推向“不歸路”,他也不能質疑和反駁,只能默認。
隨著李子雄振聾聵的一聲“斷喝”之后,聯盟高層的商討方向迅生變化,不再是“如果沒有南北大戰我如何生存下去”而是“如果我引了南北大戰可以從中牟取多少利益”。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任何時候談民族利益、國家利益都是虛的,遠遠不及談切身利益來得實在。南北大戰爆,南北雙方大打出手,燕北做為側翼戰場,可以有效幫助聯盟減少因為戰爭而帶來的巨大損失,同時聯盟做為側翼戰場上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完全可以在關鍵時刻高舉“大義”之旗,要挾和訛詐東都以獲得豐厚利益。
另外豪帥們還有一個心照不宣的想法,但迫于李風云、李子雄等人堅決“殺虜”的立場,大家都不敢說出口,那就是一旦東都堅決拒絕了聯盟的“訛詐”,把聯盟逼上了絕路,聯盟就只能與北虜“合作”,挾北虜之威來脅迫東都,利用北虜對中土的野心來為聯盟贏得據北疆而稱霸的機會。你不給我生存的機會,不給我利益,那我只能自力更生,無所不用其極,為了生存也只能把民族大義國家利益拋之腦后。
總之換一個角度、換一個立場、換一個思路來重新考慮李風云“立足”燕北的決策,豪帥們不禁豁然大悟,如此一舉多得的好事,何樂而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