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一下
家婆大驚,再也不掩飾對這個大孫女的厭棄和憤怒,呵斥道:“死妮子要干什么?快過來,讓梅姑婆把命理改了就行了!你這是要氣死我這老太婆呀?”
所有的事情但凡扯上“忤逆長輩”,那都是會被世人摒棄的,天地君親,百善孝為先。魏氏這一嗓子就說明小花對她的忤逆。
小花的意識明顯感覺到身體里面殘存的一絲意念要讓她放棄逃跑的念頭,甚至因為意念和身體不同步,差點跌倒在地,正因為這遲疑的當口,被站在旁邊抱著肚子看戲的韓氏一把抓住手臂。
韓氏雖然有身孕,但是畢竟是大人,要拿捏一個長期營養**的干瘦如柴的小女娃還不是輕而易舉之事。小花驚恐不已,自己都重生了,不信命也得信,既然信,那就不能再讓她們把自己的命運改了,改成和前世一樣的軟弱,被抹干吃凈。偏偏她又戀生的很,無論到怎樣的絕境,愛人背叛,朋友出賣,親人離棄,她愣是沒有過輕生的念頭,還頑強的活了下來。她的存在如同別人通往幸福道路上的荊棘,不鏟不快,所以,最后還落得被勒死……
所以這命理改不得……
小花現在完全是不顧一切地掙扎著踢打著,也不管那啥孕婦不孕婦的,這是關乎自己一輩子的事情……她不要改命,再也不要成為那個為別人做嫁衣,到最后還被嫌棄的女人了……身后拐杖“咚咚咚”杵地的聲音在迫近,魏氏的喝罵聲也越來越近,小花急了,猛地偏頭瞪向韓氏,嘶啞的聲音低吼,“放開我,放開我——”
韓氏拽著小花的手臂猛地一松,她如同看見什么可怕的東西一樣愣愣地看著小花連爬帶跑地沖向院門……
韓氏慧英,走商之女。即便娘家也小有余錢,士農工商,最賤莫過于商人,所以一個十六七歲的嬌滴滴女娃給一個大十歲的童生當小妾,都算是極大的福分。
魏氏緊隨砸過來的拐杖擦著小花的肩膀劃過,卻沒能將小花抓住。魏氏氣急敗壞,一邊呵斥韓氏,“你這個沒用的東西,都抓住了為什么把她放跑?”
韓氏被魏氏一吼,驀地驚回,神情驚恐,哆哆嗦嗦的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魏氏懶的理會,一邊大聲嚷嚷喊人去抓那忤逆子,一邊踩著小腳拄著拐杖風風火火地往旁邊山梁子上走去。
就這愣怔當口,小花沖出院門,任憑后面怎么的喊叫只一個勁往前沖,借著暮色,轉瞬間便隱入旁邊的山林中。
這里地處山野,屋后就是一座大山,進入山里,只要想藏,即便是白天也很難被找到,更何況夜晚。只不過天大地大,她能跑到哪里去?山野多精怪,現在連命理都信了,也不得不信那些鬼怪傳說……最最重要的是現在的小花是又累又餓又冷,下午還被狠狠挨了一頓抽打,她已經跑不動了,光腳板早就被荊棘礫石劃破,痛的都麻木了。
小花看到山埡口堆了兩個麥秸稈堆的柴垛子,已經被人抽掉一個缺口。回頭一看,四鄉八鄰都被魏老婆子動員起來找她這個忤逆子,念頭一動,飛快地扒開一個小洞,鉆了進去,外面用幾捆麥秸稈遮住……
呼喊聲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小花緊張惶恐的心終于漸漸落下,又累又餓,漸漸昏睡了過去。
沒找到小花,所有人都郁悶的很,若是平時,才懶得管一個丫頭片子跑丟了呢,丟了就丟了,還省了糧食,可是這次不一樣,一家人的希望都落在這改命上。用句通俗的話來講,就是要將小花的命運過繼給小的……這只是過繼運數,又不是直接弄死,所以即便當初那個游方道士說運數過繼了對那女娃一生恐怕都比較艱難,魏氏仍舊毫不猶豫就答應了,當即拍板:“一個女娃子家家的要那啥好運數來干啥呢,過,一定要過繼。”
她自然沒聽到那游方道士后面一句,“只是這運數也有些奇特,恐怕是有些命途多舛……”,而是立馬拿上林氏辛苦積攢的銀錢,不遠數十里找到天云山姑子廟修行的梅姑,一定要把小花的運數過繼掉。
好不容易才將梅姑請來,不管改不改命,都得花那一筆銀錢。最最重要的是必須要把大丫的命理給改掉才能生出男娃。所有人都沒想到這個一直以來就十分乖順的近乎木訥的丫頭,平時指東不敢往西,怎么現在突然發起人來瘋?竟然吭都不吭一聲就跑掉了,這還得了?
一些相鄰看見魏老婆子的樣子,都暗自搖頭,以這老婆子的心性,那妮子要死在外面的話還算干凈,否則……有的那妮子受的了。
魏老太婆氣的直跺腳,而秀蘭正在灶間準備吃食,聽到外面的動靜,是又氣又恨,同時還有一絲幸災樂禍的感覺。沒有哪個女人愿意看著別的女人爬到丈夫**上,還要裝作一副多么高興的樣子,偏偏她又不得不裝作一副大度的樣子,因為自己嫁過來六年多,一連兩胎都生的是女兒,相公又看中一個走商的小女兒韓慧英,央母親做主給自己納妾,于是婆母魏氏跟林氏秀蘭一提,后者非常“理智大度”地同意了……
林氏很清楚,盡管自己在瞿童生還不是童生的時候就嫁了過來,可謂糟糠之妻。但現在的事實是,不管自己同不同意,沒生出男娃,在這個家里就沒有任何地位可言。現在之所以沒給自己穿小鞋是因為一家人的生計都是她一人操持,而自己主動答應的話,還能夠保證自己“大婦”的地位。眼看著,這才進門不到一年,那女人就有了身孕,婆母更是給予很高期望,連帶著所有的活都讓林氏包攬了,只讓韓氏好好養胎……
時間一幀一幀過去,午夜已過,雞叫三遍……
梅姑跟魏老婆子睡一炕的,她也是整夜沒落覺,一方面自然是因為整晚上都是呼喊吆喝的聲音,還有昨天那小女娃一聽說改命時候的驚恐。按理說,這樣大的小娃什么也不懂,大人說什么就是什么,而且那魏老婆子說的也賊好聽,要她過好日子的……雖然她自己心里發笑,但是那個小女娃是鐵定不懂內里的……她為什么要跑?
梅姑仔細回憶昨天在院子里瞥見那女娃的情形,以她閱人無數的眼光看來,身負大命數,但是命途多舛,倘若再改命理的話,鐵定活不過二十歲。想到這里,她長長嘆口氣,這女娃倒也機敏,如此倒成全了她一段善緣了。
魏老婆子整夜沒合眼,不住地念叨,自己這個老太婆命苦,連帶生了幾個都是陪錢貨之類的,讓梅姑心中更是反感的很。
天一亮,魏老婆子便起來了,然后又叫人去找,梅姑說:“改命需要天時地利人和,昨天便是最好時機,錯過了,再改也無用。”
魏老婆子哪里肯依,再三央求:“梅姑,您老再幫我們看看,您看,我就這么一個兒子,要是沒個繼任香火的,我我這個孤老婆子可怎么去見他地下的爹喲……”
梅姑無奈,索性一邊吃飯一邊歇等片刻。
瞿童生,姓瞿名家生,子長生。他早就知道娘要給大女兒改命理的事情,自然想生幾個男娃光耀門楣,但是他卻更希望這改命能將那運數過繼一點給自己。自己已經連考兩次府試都沒過,心中很是焦急。這不,算算時間,應該已經將命理改了過來,自己今天正好回去沾沾運數。
瞿長生剛從私塾里回來,便聽聞這個害人不淺的死妮子竟然跑掉,頓時怒不可遏。自己的仕途官路還等著她把運數過繼給自己呢,竟然如此不懂事,自己生她養她這么大做何用?心想著等找到了,把命理改了就直接弄死算了!女兒嘛,養大了也是別人的,還不如把運數過繼給自己,等以后考中秀才甚至是進士,升官發財,豪宅美眷來的實在。
于是,在瞿童生的號召下,幾乎將整個老槐村的人都發動起來再次展開對小花的尋找。
林氏秀蘭看見瞿童生可怖樣子,心里竟然有些膽顫。即便如她的任勞任怨,以前也沒少挨打的,每次都是直接掄起扁擔甩過來,要不是她皮糙肉厚,恐怕都被打死了……男人打女人就如同吃飯一樣正常,整個村里村外就找不到不打女人的男人,哪個女人在家里沒被男人或者公婆打的哭天喊地的?人們平常議論的不是哪家男人把婆娘打的半死,而是議論哪家婆娘有家規管教,打死都不吭一聲的……
梅姑對這樣的情景司空見慣,心中卻生出一絲異樣的感覺。這就是命運呀……
魏氏見梅姑嘴角帶笑,說道:“那死妮子太不懂事了,梅姑您別見笑。”
梅姑說道:“其實命理本就玄奧,來來去去都是命,強求不得。”
魏氏聽了不依,這可是好不容易打聽到怎樣才能生男娃繼承香火的哩,要是早先知道這死妮子克住下面的男娃,早就弄去溺死了。連忙說道:“梅姑可千萬別這樣說,瞿家一脈三支,就我們這一支獨苗,要是再不生兩個男娃,以后我到了地下都難和他父親交代呢。況且這對那妮子又沒什么害處,聽您說只是在手掌上劃一下就行了的?”
梅姑擺擺手,“呵,話雖如此,這掌紋可是掌握一生命數呢,豈可隨意修改。”
魏氏急的不得了,“這怎么行呢這怎么行呢,都是那個死妮子克住下面的小弟,唉,早知道當初……”她終究沒把“溺死”兩個字說出來。
梅姑見此,心中便有了幾分定奪,說道:“命理已定,現在不管是改命還是溺斃都晚了……”
魏氏抓住梅姑手臂:“梅姑,您老可一定要幫幫我們瞿家呀,您看我家生郎明年四月就要去府衙趕考,這幾年潛心讀書……要是沒個子嗣繼承,這這……”說一千到一萬,這個老太婆就是想孫子想瘋了,香火呀……
梅姑眉頭微皺,“這個……”
魏氏很有眼架力,從腰間內袋里摸出一個小布包,塞到梅姑手里,“梅姑,您老可一定要幫幫我們吶。”
梅姑手中掂量了下銀錁子的分量,至少兩三錢左右,于是說道:“那好,等下把娃子找回來我再幫你們看看就是。”
瞿童生一襲染藍細棉布長衫,看上去倒還有幾分書卷氣息,只不過內里和那些泥巴腳沒啥兩樣,聽到梅姑說還有轉圜的余地,連忙走旁邊打邊鼓,又是拱手又是作揖。
梅姑面笑心冷,連連說道:“哎喲喂,你是童生爺,這樣可是折煞老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