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漸過,隆冬未至。天氣只是微微地涼了起來,薄霜未染,飄雪尚遠。這樣的天氣,只需披一件薄大氅,足以。
這樣的時節,最適合出游。
新帝已立,朝堂漸穩,余下的,不過論功行賞、又或是清肅異己。只,新帝卻是出乎意料的仁厚,極是顧及手足之情。對于福王的反叛,新帝并沒有取之性命,只剝奪了他的王爵之位,闔府送至玉山別院休養。說是休養,其也不過是名頭好看罷了。若無意外,廢福王一家是不可能在走出玉山別院了。不過,好歹是保住了性命。
留著福王,對于嘉和帝的擁護者來說,無異于養虎為患。可關鍵是這是先帝彌留之際的意愿,眾人就算有心,也只能重嘆一口氣,無奈作罷了。
這些朝堂之事對于曾念薇來說不過于閑時聽一耳朵罷了,前兩日,陸婷給曾念薇下了帖子,邀請她出城游玩。
曾念薇派人到曾老太太那說了一聲,便帶著綠意和綠月乘車出了門。
陸婷老早地就侯在了胡同前,見曾念薇過來,笑瞇瞇地就下了馬車跑來跟曾念薇同乘一輛。
“才幾日不見,薇姐姐怎么看著好像又長高了不少呢。”陸婷比著兩人的個頭,眨眼眼睛道。
曾念薇忍不住就笑:“胡說,這才幾天沒見怎么,難道我蹭地,一夜之間就比你高了?“
陸婷捂著嘴直笑,眼睛瞇成一條縫兒,道:“薇姐姐再長,也肯定沒有妹妹我高。”
這話倒是真的,陸婷這個子在同年級的姑娘當真那可真是鶴立雞群了,許是雙胞胎,陸婷的個子比之陸川,查得也只是毫厘。
兩人說說笑笑。一路就出了城。
她們所到之地是陸家的一處莊子,依水靠山,景致頗是秀氣。尤其是院中那一株老榕樹,也不知道長了多久。枝繁葉茂,深綠的葉,樹冠參天,幾乎遮了院落的半邊天。
老榕樹顯然已經被打理過了,沒有多余的樹根墜下來。樹下擺了一張長案子,其上擺了不少碟碗銀箸,更是有不少的瓶瓶罐罐。而長案子不遠處,還有兩個架起來的鐵架子,長長的架腿,其上的屜里塞了不少炭頭。上面還奇奇怪怪地鋪了一張鐵網格子。
這架勢,瞧著跟話本子里的描述有些相似,可曾念薇卻不敢確定。
“這是?”
“我哥說這是燒烤呢。”
陸婷笑瞇瞇地去掀長案子上的的碟子,瞅著里頭擺的整整齊齊的薄肉片和雞翅笑得見牙不見眼。
她回過頭來與曾念薇解釋:“薇姐姐,我與你說。這叫燒烤呢,新鮮吧?是不是沒見過?聽說啊,這些東西,可都是從西洋那傳過來的玩意兒呢。看,這邊這些都是醬料,抹在烤好的肉上,聽說好吃得不得了。”
陸婷說著。一雙眼落在片得整齊的那一碟碟肉片和串好的雞翅,忍不住咽了咽唾沫。
瞧著陸婷饞嘴的模樣,曾念薇禁不住就笑了起來。她仔細打量了長案子上的那些瓶瓶罐罐,很是好奇。
“這種吃法倒是稀奇。”曾念薇就道。
“可不是,我也是頭一次聽說這種吃法呢。”陸婷笑瞇瞇的模樣,道。“還是許二嬸嬸見多識廣,我初初聽時,也很是驚訝呢。”
果然,曾念薇多少就猜到,這種新鮮的東西多是從許二夫人那傳過來的。
兩人正說著話。游廊的另一端便傳出了少年們的說說笑聲。
曾念薇抬頭就望陸婷,陸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忘記與薇姐姐說了,我哥,還有許大哥他們也在呢。”
曾念薇一頓,心里多少有些不悅,面上卻并沒有動聲色。
陸婷也知道自己這一舉動有些唐突,她腆著小臉,小心翼翼地瞅著曾念薇。
她那小動物般的眼神,即便曾念薇心里有些小不高興,也叫狠不下心來。且,人都來了,此時再走,也不是這個理。
陸婷雖然大大咧咧的,可察言觀色的水平卻是一流,見曾念薇眉眼稍緩,一張臉頓時便又神采飛揚起來。
“我就知道薇姐姐待我最好了,肯定不會生我氣的。”陸婷笑瞇瞇地挽著曾念薇的手,親熱地說道。
這邊兩個小姑娘悄聲地說著小話,那頭少年們已經走了出來。
走在最前頭的少年身材高大,星眉朗目。他手里拎著一個偌大的木桶,喜滋滋地往這邊走過來。
就是他身旁的少年,曾念薇也毫不陌生。身負弓弩,烏發墨眸,身形偏瘦卻不羸弱,不是曾博遠是誰?
曾念薇一愣。
她完全沒想到云墨奇和遠哥兒也在此,怪不得遠哥兒早早地就不見了人影兒,原來是跑這兒來了。
曾念薇下意識地去望陸婷,后者一幕笑瞇瞇的模樣,眼睛眨啊眨,仿佛在說:”哈哈,驚喜喲!”
曾念薇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兩人也看到了曾念薇,曾博遠眉梢一喜,快步走過來:”姐姐也來了。”
云墨奇提著木桶健步如飛,他幾個大步走到曾念薇面前,將木桶一撂,頗是自得:“四表姐快來看,這里的魚全是我捉的呢!”
曾念薇側身朝木桶里往了過去,清棱棱的水里撲騰著為數不少的魚,曾念薇對這方面不甚多知,她分不清到底是什么魚,只見得那魚個頭還不小。
曾念薇還來不及說話,陸婷就將腦袋湊了過來,她瞥了一眼,張口就道:“不就是幾尾魚嘛,又不是沒見過。”
云墨奇一聽,頓時就炸了毛。
‘這可是我親自捉的魚呢,你不稀罕你自己捉去......‘
話剛起,卻又戛然而止。
云墨驀地就收了聲,一雙眼睛瞪得老大,仿佛見鬼似地瞪著陸婷。
他一手指著陸婷,瞬間成了結巴,磕磕巴巴地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你,你。你你你......”
陸婷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瞪他:“你什么你!”
云墨奇仿佛想起了什么,倏地轉過身去瞅身后的陸川,還在!他猛地又轉過身來瞅陸婷。銅鈴似的大眼滿是不可置信。
真是像啊!
眉眼、五官,就連身量都差不多!若不是陸婷烏發半挽,一襲撒花純面百褶裙,簡直就是一個活生生的女版陸川!
云墨奇震驚過后,很快便將目光從陸婷身上移了開去,畢竟直愣愣地盯著人家一個姑娘看,霎是失禮。
才過了一會兒,他忍不住又偷偷地去瞅陸婷,越瞅,越覺得是在看一個身著裙裝的陸川。這么一想,他心里就有無數的別扭。
曾博遠也是第一次見陸婷,心里也很是驚訝陸川陸婷長相之相似。不過作為一個知禮守禮的好少年,他面上盡量地不動聲色。
陸川和許天柏也走了過來,眾人頓時就是一番行禮。
陸川身為主人家。就道:“......前不久從阿柏那得了這套工具時就想著,等哪天尋了空子好好出來游玩一番,也好感受感受西洋的文化。誰料阿婷知道后一直吵鬧著要跟著來,如今曾姑娘也來了,定要玩得盡興才好。”
“陸大公子客氣了,能見識到這般罕見的物件兒,是我托了阿婷的福才是。”曾念薇微微施了個禮。緩聲道。
陸川哈哈笑了一聲:”大家都這么熟了,這里亦沒有外人,曾姑娘無需太見外。‘
那頭已經守在燒烤架旁的陸婷也道:”我哥說得對,薇姐姐千萬不要見外,他們男人能出來玩,我們也應開開心心才對!這里已經清了場。大家都不要拘泥那些個勞什子禮數了!今天咱們就敞開來吃才是!“
陸婷高聲一番豪言壯語,那頭云墨奇則聽得滿頭黑線。
云家以武出身,云墨奇自小又是跳脫的性子,對于那些禮數規矩,他雖然常常置身度外。可在他印象里,女子不應該都應溫柔嫻淑、文靜端莊的嗎?就像大表姐、四表姐一般。
乍一時來個女漢子,他深深地表示有些吃不消。
那邊起了火,眾人的視線都被吸引了過去。院子里架了兩張燒烤架,幾個少年們一邊,陸婷和曾念薇一邊。
剛開始還好,陸婷還親自動手,興致勃勃地烤著手里的雞翅,等一不小心不是烤糊了,便是半生不熟時,陸婷的耐心頓時就沒了。她一邊指揮著跟來的丫鬟婆子幫忙烤,一面嗅著小鼻子,眼睛盡往另一邊瞟。
”哈哈,瞧那呆子,那團黑乎乎的可是啥喲?“陸婷一手指著云墨奇手里已經看不出原狀的雞翅,一手捂著嘴直樂。
云墨奇被她說道惱羞,頓覺老臉都丟光了。
他正想鼓起銅鈴般的大眼唬陸婷,可一想好男不與女斗,他便復又垂下腦袋繼續烤手里的雞翅。
哎喲其實他也沒想明白,這啥子的雞翅喲,外邊早就糊了,怎的里面還沒熟呢!
頭一回燒烤,大家都新鮮著,非要自己動手。
雖都是頭一回動手,可雞翅與雞翅之間,也是有個高低良莠的。云墨奇的那一團已經形如黑炭,曾博遠手上的也好不到哪兒去,陸川的還好,勉強能看出來是個雞翅。反觀剩下的那位,簡直是拉仇恨!
一心兩用不說,還烤得這么好!
左邊,薄薄的肉片,金黃、微焦卻沒有失了肉汁,整齊地碼在鐵格子網上,滋滋作響!而右邊的雞翅也沒得說,通體金黃,皮酥肉嫩!
陸川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說了一句:”阿柏......“
許天柏抬頭瞟了他一眼,頓時對他的意圖了然于心,他抬手就要將手里的雞翅裝盤,果然,他一轉身,手里的雞翅已經不翼而飛。
陸川一手抓住雞翅,張嘴就咬了一口:”哈哈!阿柏出手,果然沒得話說!“
”哥哥!“陸婷瞪了一眼陸川,大聲喊道。
哪有這樣的哥哥,有好東西不應該先顧著妹妹的么?
陸川這么一動手,云墨奇和曾博遠頓時便將自己手里的黑狀物體放到一邊,嘻嘻哈哈地將許天柏烤好的肉片給分了,見者有份,陸婷自然也分到了一份,端著小盤子吃得心滿意足。
反倒是曾念薇,仍留在這邊繼續翻著手里的雞翅。
這一幫人雖然說不上生疏,可卻到底沒有熟到哪兒去的。陸川是陸婷嫡親哥哥,又自小跟在許天柏身后長大,加上她本身的性子所致,她可以肆無忌憚地玩笑,可曾念薇心里多少有些尷尬的。
她專心地翻著手里的雞翅,并沒有去看那邊。不是她矯情,只是從小根深蒂固的男女大防在前,她自認沒辦法做到陸婷那般。
”嗯,這個給你。“
溫潤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曾念薇一轉過頭來便看見許天柏的臉近在咫尺,頓時便頓了頓。
許天柏手里端著盤子,靜靜地望著她。
接?還是不接?
曾念薇下意識地抬眼望了早已和一幫少年打成一片的陸婷,又望了一眼低眉斂目仿佛空氣一般的丫鬟婆子們。
思量片刻,曾念薇終究伸手將許天柏手里的盤子接了過來。
瑩白的玉碟里,碼放得整整齊齊的肉片,金黃、微焦,肉片上撒了些不知名的粉末,邊兒裝點著盤花,賣相極佳,肉香四溢。
曾念薇低頭瞥了一眼自己手里一團烏黑的雞翅,不由自主就紅了半邊臉。
許天柏將她的窘迫收歸眼底,不由得輕輕地笑了一聲,瞬間,曾念薇一張臉有如火燒,羞怒塞過了矜持,曾念薇抬眸瞪眼前的少年。
少女如花,含嬌帶嗔,羞惱的臉龐生氣勃勃,許天柏頓時便愣了愣。
他以手掩嘴,輕輕地咳了咳,秒補:”第一次就烤成這樣,已經是不錯了。”
他說著,他伸手就去拿過那已經看不出模樣的東西慢慢咬了起來,少年骨子里流淌著優雅,饒是啃雞翅這種活兒都行云流水,仿佛在品嘗極品佳肴。
曾念薇呆呆地還沒反應過來,那頭已經只剩下一個骨架子了。許天柏見她呆呆的模樣,愉悅地彎了彎唇角。
“味道還不錯。”許天柏道。
曾念薇忽然覺得如果地上有個洞,她一定立時便鉆進去。
感謝waitingaaa和天之領民的平安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