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958世界毀滅
正文958世界毀滅
近千次的模擬世界重啟,近千次的記憶封鎖修正,我覺得自己快發瘋了。
我的潛意識已經確定無比地知道,這個世界是小茵創造出來困住我的,這個世界里的班長、宮彩彩和莊妮也是按照她們的真實性格虛擬出來的存在,但是我仍然沒有突破的辦法。
一旦我有任何自殺的念頭,立即會被不可抗力阻止,為了阻止我把戰術刀插進自己的胸膛,這個世界不在乎制造一次雪崩甚至火山爆發,甚至直接重啟。
相對的,為了把我留住,虛擬世界班長等人的性格越來越近似于現實,尤其是班長,已經到達了以假亂真的程度,我不止一次地跟她訴說自己的煩惱,排遣我的寂寞,也不止一次地和她共同應對虛擬出來的危機,享受勝利的果實。
歌德在《浮士德》這部作品里曾經表述過這個觀點:“人只有經過一天的辛勤工作,才能享受到閑暇之后的幸福。”
其實國人民早就總結出了包含同樣智慧的大實話:“餓了以后吃什么都香。”
末日求生的環境當,因為條件艱苦,面臨各種危險,所以快樂來得相當容易,分享喜悅的同時,我和班長也拉近了內心的距離,,即使我的潛意識里已經知道她是虛擬出來的。
“地面在震動,有什么大事發生了。”
一個狂風怒號、雪片紛飛的夜晚,班長和我單獨站在地堡后面,用來憑吊舒哲的十字架旁邊。
我循聲望去,看見遠處的山坡上,無數的AM蛛形機器人,開著探照燈,密密麻麻地向地堡發起了沖鋒。
這景象很是駭人,但是我的內心深處卻并不感到害怕,反而有一絲親近的感覺。
AM機器人總是致力于搶走我們的生存包,并且破壞我們賴以生存的地堡,它們一次又一次地試圖將我們終結,眼前的這次進攻,顯然是有史以來最猛烈的一次。
不但如此,魚斯拉那遮天蔽日的巨大虛影,也從相反的方向朝地堡移動過來,每一步都使得地動山搖。
“魚……魚……”
我啞然失笑地摸了摸自己的褲兜,我已經養成了隨身攜帶一盒沙丁魚罐頭的習慣,不知道這一次,有沒有機會喂給魚斯拉吃。
折射著月光的晶瑩雪粒打在班長布滿憂愁的臉上,她兩眼的睫毛上結了霜花,看上去格外美麗,又格外令人心碎。
“麟,你一點都不慌亂,你仍然認為我們的世界是不真實的嗎。”
“是的。”我點頭道,“我越來越多地回憶起了真實世界里的事情,我甚至記起了在夢提醒我要找回自己真正名字的削瘦男人名叫方信,是他制造了小茵,而小茵又制造了整個幻境。”
數以萬計的蛛形機器人,以及高聳入云的巨大魚斯拉都在靠近,我們賴以棲身的地堡顯然已經遭遇了滅頂之災,然而里面卻絲毫也沒有動靜,小茵、宮彩彩和莊妮都沉默了。
“這不合理,對吧。”班長語聲苦澀地從舒哲的衣冠冢前面站了起來,“無論如何害怕,地堡里的人都不應該一點反應也沒有……為什么這么寂靜,為什么沒有人出來幫我們。”
我無法回答班長的問題,但是我的潛意識告訴我,整個幻境已經失控,我那些被封存的記憶正在進行規模浩大的反擊,小茵在應對反擊的同時,已經無力再保證幻境的每一處細節都符合常理了。
小茵的努力沒有白費,在它的干擾之下,潮水一般涌過來的AM機器人,竟然繞過了地堡,和對面的魚斯拉打了起來,它們爬上魚斯拉半透明的灰色身軀,采取自爆的招式,將魚斯拉一步步逼退。
“魚……魚。”
魚斯拉繼續嘶吼著不清不楚的字眼,揮動巨拳,把蜂擁而上的AM機器人砸碎,但是對方源源不絕,不計代價地對它進行著自爆攻擊。
每一次爆炸都讓魚斯拉的身形略為縮小,它從高山縮小成了高樓,又從高樓縮減成了矮樓,當最后一只AM機器人被它砸扁的時候,它已經縮小成了只有灰熊那么大。
“魚……魚。”魚斯拉仿佛看不見我似的,在滿地的機器人殘骸當茫然四顧,并且以讓人心悸的嗓音呼叫著自己喜歡的美食。
我拾起爆炸后彈到雪地上的AM機器人的外殼殘片,不知從何而來的憐惜感油然而生,仿佛“AM”是我熟悉的某樣事物、或者某個人的名字簡寫。
“我們一起生活了多久。”班長突然在我身后說道,“我的記憶也開始模糊了,到底是十天,十個月,還是十年。”
我拿出魚罐頭,走向魚斯拉的腳步因而停頓了下來。
“班長,感謝你一直聽我的嘮叨,不然我不一定能堅持下來,我們在這里,和現實世界一樣配合得很好,我們是很不錯的一對搭檔,雖然我是被困在這里的,但是跟你有關的部分,我也許是感到了真實的快樂……”
班長的聲音顫抖起來,“但是,我不是真實的對吧,我只是一個虛幻的,被超級計算機虛擬出來的存在。”
我立即明白小茵已經認輸了,而她通過班長的口,承認了自己的真實身份,,由方信創造出的因果計算程序,依靠獨特的算法和巨大的信息庫,可以把我的身邊人模擬得惟妙惟肖。
然而面前的軍裝女孩還是保持著班長的外貌,并且在她的嘴角升起了一抹苦澀的微笑。
“原來,我們真的在二十八一起上學嗎。”班長的目光逐漸放低,“你跟我說的那些夢話,才是真正發生過的事情,而這個世界和我,才是你的一個夢嗎。”
那極力壓抑、卻仍然透出巨大悲傷感的語調,幾乎讓我再也邁不動步,我只好回身看著她的臉。
和我的目光猝一接觸,兩行清淚就從班長的臉頰上流下來了,然而她很快用衣袖把眼淚抹掉,問:
“真實世界里的小哲,真的沒有死是嗎。”
我無言地點頭。
“人類明也沒有毀滅,我們的父母也活得好好的,是嗎。”
我再次點頭。
班長悵然若失地仰頭去看天頂,那個黑暗陰沉的所在。
“我好羨慕那個世界,好羨慕那個世界里的自己……”
“你走吧。”最后她輕輕地說,夾雜著嘆息的三個字,在狂風暴雪聽起來卻格外清晰。
我還來不及回答,她已經轉過身,沒有多少猶豫地,遠離地堡,向著風雪深處走去。
“,,你去哪里。”我忍不住沖著班長的背影喊道,盡管我實際上對她的最終歸宿心知肚明。
“我從來沒有遠離地堡超過5公里。”班長用盡可能堅毅的聲音回答我說,“現在我想知道,自己究竟能走多遠,能不能看見這個世界的盡頭。”
在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的心被撕裂了,甚至產生了就此留在這個虛幻的世界,和虛擬的班長一起生活下去的念頭。
“別來追我。”漸行漸遠的班長對我說道,“沒有意義的,我已經看見遠方的山峰開始崩解了,這個世界恐怕很快就會完全坍塌,我只是想看看自己能走多遠而已……別來追我。”
但是她自己的腳步卻停住了,她略微別過頭,沒有讓我看到她臉上的表情。
“你回到真實世界以后,會幫我照顧小哲嗎。”
雖然舒哲有無數多的缺點需要改正,但是此時此刻,我不可能拒絕班長的要求。
“我會的,我也會好好照顧你的。”
“是嗎……”她仿佛破涕為笑地應了一聲,然后不再說話,背著鋼槍的少女背影,就此隱沒在開始崩塌的冰天雪地之。
唯一聯系著我和她的,只剩下胸的承諾。
天與地都在發出悲鳴,似乎為了這個世界的毀滅而提前憑吊。
我走到魚斯拉的面前,看著它半透明的灰色身軀,它的體型只相當于一只普通的灰熊,甚至連輪廓都有幾分相像。
“魚……魚……”
魚斯拉對走到它近前的我視而不見,我搖了搖頭,拉開沙丁魚罐頭的鐵蓋,把散發著濃烈味道的罐頭放在了它的身前。
奇怪的是,一直呼喚著“魚”的魚斯拉,居然沒有任何大快朵頤的意思,魚罐頭對于它來說,似乎跟我一樣是不可見的。
誒,差哪兒了呢,魚斯拉是我被小茵封閉的最嚴重的一段記憶了,按道理說只要我喂它魚吃,它就應該展露出真正的容顏,讓我回憶起所有的事情啊,難道魚罐頭不好吃,必須是鮮魚才能讓它滿意。
喂,班長你別走,回來先幫我捉一條活魚再說啊,我需要你的野外生存技能,誰能想到魚斯拉居然看不上魚罐頭啊,難不成這次絕地大反擊要功虧一簣,我面臨的是又一次重啟嗎。
不甘心的我湊近了試圖和魚斯拉交流,但是無論我說什么,它只會回答一句:“魚……魚……魚……”
然而在盡量屏蔽風聲的干擾之后,我聽出了些許端倪。
魚斯拉呼喚的好像不是魚,而是速度比較快的“野驢……野驢……”。
方信你妹,不是說我只要找到自己真正的名字就能離開幻境嗎,搞了半天我真正的名字不是麟而是野驢嗎。
不過無論如何,我還是把一切都想起來了。
從6歲起就給我取外號叫“野驢”,讓我留下童年陰影的小霸王,以及她真正的名字“任小芹”,都回歸了我的腦海。
隨著巨大而無聲的震顫,虛擬世界在一瞬間化作白光蒸騰而去,我終于真正地睜開了眼睛。
第一眼,我就看到了病床邊緊緊摟著我的一條胳膊,喜極而泣的小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