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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愛嗑瓜子
赫舍里在自己寢宮里翻來覆去睡不著,翻烙餅了一夜,很快就到了第二天早上。宮人來報,說諸位大臣都已經在殿外等了,赫舍里這才起身,出來坐在龍坐上。
今天最重要的議題是為昨天“傾家蕩產”的幾個人加封。因此,赫舍里上來第一句話就是讓吏部尚書帶著那幾個人上來。等他們行禮如儀之后,她才開口:“你們的義舉,本宮都已經如實向皇上做了匯報,龍心大悅。”
底下跪著的那幾位連連磕頭:“奴才等身為大清子民,理應為大清效命,少許銀兩不足掛齒。”廢話,錢又不是他們出的,只不過掛了他們的名頭,這便宜等于是白撿的。
赫舍里的眼神往邊上捧著圣旨的太監一飄:“瞧見沒,皇上親筆寫的圣旨,加封你們為一等云騎尉,并賞戴單眼花翎,來人,請圣旨!”
一聲令下,邊上太監忙把圣旨捧過來,赫舍里直接跪倒,恭迎圣旨。外面還在愣神的各位一見三卷明黃的絹布頓時呼啦啦跪了一地。
幾位領賞的這會兒都已經被幸福的餡兒餅砸暈了。當了大半輩子小吏,其實一個云騎尉的頭銜已經很拉風了,有了這個爵位就可以合法擁有田產奴仆做地主了,可以白吃不干活不受長官氣了有木有?
更讓他們幸福感爆棚的,是玄燁還賞了他們單眼花翎。沒錯,單眼花翎只是光環而已,不能吃不能喝也不省錢。
但是,關鍵是但是,但是,賞戴花翎,是皇帝對上三旗非皇親國戚成員的獎賞。
皇親國戚分黃帶子和紅帶子,但不管是黃帶子還是紅帶子,都是姓愛新覺羅的,都是可以享受宗室的那套奉上體系的就是親王郡王貝勒貝子奉恩將軍什么的。
這些人最然對著皇上自稱奴才,實際卻是皇上的家人,自己人。而外官,哪怕是一等公太子太傅,都是外人,是家奴。永遠不能被當做自己人。
于是,愛新覺羅家的老祖宗就發明了花翎制度。單眼花翎,雙眼花翎,三眼花翎,就是帽子后頭插一根一到三根孔雀羽毛分別對應貝子,郡王,親王。
當然,這不是真的頭銜,只是象征意義,象征皇帝把你當自己人一樣信任,所以才給你榮耀。在赫舍里看來,這就是皇權崇拜的象征和黃馬褂,尚方寶劍什么的都是一個意思,騙騙奴才罷了。
她不屑底下人卻是誠惶誠恐,她的目的達到了。儀式結束后,一眾大臣紛紛開口表示自己昨天沒說清楚,昨天認借的只是單份,其實自己認借多少多少。
可以說,除了心懷鬼胎的議政王大臣會議那幫人,剩下的官員們都心動不如行動了。赫舍里表情嚴肅,眉頭緊皺,絲毫不見笑容。
錢,物資和人都湊齊了至少表面上是湊齊了,可是,使用這批資源的人選,到現在還是個未知數。自己手上沒人,或者說有也不想再拿出來填坑了。
自己已經盡力了,若是什么事都讓我做干脆就讓玄燁把皇位讓給我算了。憑什么每次都是我操心你們得實惠?沒天理!
因此,接下去的兩天,赫舍里偃旗息鼓,只讓佟國維帶著戶部的人去認借的各家去收貨,順便打白條,因為是借給國家,言明是沒有利息的,借時是多少,還時就是多少。
即便是這樣,大家心里還是踏實了不少,原本以為借給朝廷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現在倒是可以抱一點兒希望了。
其實,赫舍里想的是,就算戰爭打完了,還要休養生息不?免稅是肯定的,免了稅,朝廷拿什么錢去還人家?哎,到時候再說吧!
這邊廂積極籌措糧草,那邊廂太皇太后得了消息之后,終于在暢春園會見了她心目中的人選,鐵帽子郡王岳托家的小子,現改為平郡王的羅克鐸。
這個人很是傳奇,順治時期,就是他帶兵滅了南明的諸多將領,平定了云南。最后讓吳三桂撿了個現成便宜。可以說,他是一個讓漢人將領聞風喪膽的猛將。
按理說,這人應該放到南方戰場,讓他繼續光輝事跡。然而,恰恰相反的是,這個人在建攻立業,被賜蟒袍之后,卻因為朝廷需要穩住吳三桂和三藩勢力,緩和滿漢矛盾而被雪藏甚至被遺忘了。
玄燁不認識他,漢人官員對他犯怵,新冒出來的將領諸如岳樂和杰書等,都已經榮升親王,更不可能找人來分一杯羹。最重要的是,他已經須發皆白,垂垂老矣,在別人眼里,他就是該是在家養老了。
誰知道太皇太后找的就是他,老將軍星夜兼程來到暢春園,見過太皇太后和皇帝之后進宮,赫舍里在焦慮了兩天之后,見到了曙光。
其實,她不需要知道來的是誰,曾經有多么輝煌的戰績,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太皇太后那個老祖宗,終于不再拿她開涮了。來的這個人,就是那個化腐朽為神奇的人。
赫舍里在坤寧宮正殿接見了老將軍給他講明了目前朝廷可以提供的物資裝備和兵員數量。提出自己的要求:限時半個月,朝廷要看見捷報。
老將軍本就做好了迎難而上的準備,雖然來見皇后也沒對所謂朝廷的支持抱有希望。不過,在聽了皇后巨細明遺的敘述之后,他的心里升起了一股明悟:“娘娘的意思,奴才明白了,機會只有一次,請娘娘敬候佳音吧!”
“你是祖母推薦的人,皇上和祖母對你信任有加,本宮當然也對你抱有巨大的希望。你是戰場老將,應當眄白破釜沉舟在提升士氣的同時也會帶來巨大的壓力,這是一錘子買賣,將軍當慎之又慎。”赫舍里面色凝重,忍不住多叮嚀了一句。
“奴才明白,奴才此來,就是抱著必勝的決心來的,奴才已經在皇上面前,立下了軍令狀,請娘娘放心奴才必定凱旋而歸。”老將軍最后一抱拳,大踏步地走出了坤寧宮。
赫舍里卻原地不動,藏在袖中的手握緊了袖中的匕首:我當然知道你們會贏,而且還是一場大勝。問題是這大勝的時機。那幫旗主們正在日夜兼程趕來,我分分鐘都在擔心他們現在到哪兒了,還有幾天就到了。
他們一來,不用說,立馬就紅眉毛綠眼睛,上綱上線,哪里會給你機會等你的捷報。太皇太后老佛爺卻是不見兔子不撒鷹在暢春園里死扛著。結果當然是我和玄燁兩個夾在當中擠扁了腦袋。
想到這里,赫舍里笑出了聲。恐怕玄燁這會兒正和美人兒風花雪月,他會在意什么,只怕再不過多久,那邊就會傳出好消息了吧?
相比自己在這邊使盡渾身解數,勉力周旋,到最后還是做了別人的牽線木偶,他卻是正兒八經地享受著少年輕狂幸福時光。
笑容漸漸收斂,赫舍里抬手摸上了自己的額頭,人倒下去。我累了真的。太累了。以前即便也是這么神經緊繃好幾天,日夜顛倒,卻很清楚地知道,這只是一份工作。自己只不過是想對得起所拿的工資罷了。
現在呢?沒工資就算了,自己身上肩負的,居然是一個國家的命運,是要保證現有的執政團體不被另一個執政團體取代。尼瑪這是殺人不見血的政治斗爭有木有?這種壓力和以往任何時候都不能相提并
不管赫舍里怎樣定位自己的角色,她對玄燁對這個時代的人物抱有多么特殊而復雜的情感。她唯二不能回避的身份,一個是女兒,一個是母親。
她是噶布喇夫婦的女兒是承瑞承琬以及雙生姊妹花的母親。她愛他們,卻不得不傷害他們。其實她認為自己一點兒都不高尚。她挖空了索家去填玄燁挖的坑,是為了朝廷嗎?不是,她為了自己仍然是皇后,為了她的孩兒們仍然擁有相對自由和權利。
在絕大部分人眼中,她是苛待孩子的母親她剝奪了承瑞許多的權利,她把他隔絕在許多真相之外。
就連玄燁都覺得兒子被她欺負慘了。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幫兒子擋子彈。
也許太皇太后也知道,只是她們想法不同,角度不同。沒有對她的做法提出異議,已經是變相的贊同了。
坐上了這個位置,面臨這樣的處境。赫舍里才開始想那些曾經在這個位置上呼風喚雨的女人們。漢高祖的皇后呂雉。漢元帝皇后王政君,唐中宗皇后武則天等等。
這些女人都曾經母儀天下,這些女人都曾經在兒子幼小的時候站出來把持朝政。這些人結果都是一個下場,成也外戚,敗也外戚。
呂雉死了之后,呂家被血洗,滅門。好歹呂后還是劉邦的妻子。王政君最悲劇,死后被隔離了,成了孤魂野鬼。
武則天是最聰明的,死前把位子還給了兒子,自己仍然以李家的媳婦自居,配享太廟。只是那個時候,武家的男人女人,也都死得差不多了。
再看她們的兒子,一個比一個悲劇。呂雉不用說了,劉盈見了戚夫人被剁手跺剁腳割舌頭變成一坨的時候,直接就被嚇出了神經病,到死都沒好。
王政君的兒子精神很正常,但一個男人,不能人道。還不如讓他變成神經病。最牛叉的武則天,電視劇看得也不少了,掐死女兒毒死兒子的事情只有她自己知道干沒干。
他們都先是對不起自己的孩子,最后對不起自己的家族,結果把兩邊都害了。而她,在以史為鑒的前提下,居然也漸漸走上了相同的道路。
她不知道現在外頭的流言蜚語是怎樣滿天飛,醞釀了多大的風暴。就像她事先想的那樣,她成了牽線木偶,看得見前面是萬丈深淵卻不得不繼續往前走,因為她的手和腳,都讓別人著動。
很被動,很憋屈,簡直有些不知所措。忙得時候來不及細想這些有的沒的。現在一切告一段落,將領有了·軍資也湊齊了。整個人卸下了重擔,她開始想這些問題,想自己毫無疑問是一腳踩進了沼澤里。
于是,明明是一天比一天熱的天氣里·冷意從骨子里透出來。于是,應該很親膚的真絲軟墊兒,居然翻來覆去都找不到舒服的姿勢。
忽的,耳邊傳來連璧柔和的聲音:娘,讓奴婢把毯子給您蓋上,您歇一會兒,大人們這會兒都還在路上呢!”
吐出一口氣·赫舍里翻過身來和她面對面:“連璧,你真的不后悔?真的要留一輩子了。”“奴婢不會后悔的,奴婢一早就下了決心的,要守著主子一輩子。”連璧彎下腰,給赫舍里蓋上絲毯。悄聲走了出去。
赫舍里閉上眼,心中涌起一陣酸楚。是我軟弱了,讓身邊人看出來了。時間不允許她真的睡下。因為,老將軍正等著·部隊需要馬上出發,連夜上路。時間已經越來越少了。
很快的,她就被宮人喚醒·更衣梳妝,重新坐上龍椅。門外文武大臣已經排好隊等著她了。羅克鐸一身甲胄,早已全副武裝,站在人堆里很是顯眼。
議政王大臣會議那幫老家伙見到這個人,頓時烏云罩頂。他怎么來了?他不是早就退休回家等死了嗎?另外一邊,軍機處這一撥人看到老將軍精神矍鑠滿面紅光,心中大定,太皇太后那邊,果然還是藏著殺手锏的。這一下,大清有救了。
人到齊了·赫舍里一點兒廢話都不想說,直接讓納蘭宣讀了玄燁的圣旨。老將軍出來領命,底下西校有議論之聲。這件事情結束,赫舍里才開始處理今天的折子,和軍機處交流一下國計民生什么的。當然也要象征性問一下,從盛京出發的老王爺們·現在到哪兒了。
赫舍里無比慶幸,這是在清前期,要是放在現代,無論人在地球的哪個角落,都是飛機一個起落的距離。現在,陸路交通靠馬,基本不要指望速度,所以她和太皇太后才有時間調度安排一切。
臨時會議結束的時候,外面已經是華燈初上了。赫舍里看看天色,有些過意不去,吩咐御膳房賞了一桌御膳。自己則回到里面,簡單吃了一點清粥小菜就開始看折子,寫條程。
沒法子,她沒權利在折子上直接寫回復,只能用夾帶的方式,把寫好的黃箋夾在折子里送回軍機處,再由軍機處發往各部。另外,赫舍里還吩咐熊賜履帶人把每天的折子連帶自己的黃箋都拷貝一份,讓納蘭送往暢春園。
本來身體一直欠佳的納蘭被赫舍里來回使喚折騰,倒是有點擺脫病秧子的趨勢。入夜,坤寧宮里燈火一直未熄,赫舍里還在看折子,外邊,宮人們看她那么專注的摸樣,紛紛搖頭。
自從納蘭侍衛傳了那道口諭之后,娘娘每天都忙到深夜,第二天又很早就醒來,每次都睡不夠三個時辰,宮人們覺得,她比皇上上朝還勤奮,畢竟皇上也不是天天上朝,而娘娘卻是天天如此。
姑娘們體諒主子,輪班守夜,端茶遞水一刻都不敢松懈,赫舍里心知大家辛苦,卻也只能由著她們,心里有時會記恨身在暢春園的某人。
從小到大,只要你一撂挑子,就什么都是我的事兒,做好是本份,做不好就要擔責任,該死的什么時候指點江山成了皇后的責任了?你倒是舒服,專撿現成便宜,有本事你就和烏雅氏雙宿雙飛得了,一輩子別回來!
這當然是賭氣的話,也只能在心里罵兩句。暢春園里的某人當然是聽不見的。某人這會兒還真就在烏雅氏的床上,只不過卻是看著幔帳發呆。
不知道赫舍里那邊一切順利否?就憑她的性子,羅克鐸肯定是連夜就出發趕路了,有時候想想,她的辦事效率,幾個男人加一起都望塵莫及。
祖母說她不是為我,只是替祖母辦事兒而已。是啊,當時不甘心,可現在想想,這才是現實,她從來不會主動站出來幫忙,打小就這樣。
每次都是自己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出現在她面前,她才會好言好語地哄幾句,然后才是出主意,每每出了主意還要告誡自己說不能告訴別人主意是她出的。
她就是這樣,一次次勉為其難地出手相助。讓人即便接受了她的幫助也不想跟她說謝謝。總覺得是千方百計求得了她的一點幫助,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想到這里,玄燁只剩嘆氣。邊上烏雅氏根本沒有睡著。一來皇上在身邊躺著,誰敢睡死。二來皇上這些天心情一直不好,就算睡到她這里也是愁眉不展窮嘆氣。這會兒烏雅氏又被邊上的嘆息聲驚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