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以為皇后只是一時興,來搬救兵。卻沒想到她上來就夾槍帶—棒,明顯是來吹毛求疵的。可惜,大家雖是老油子,卻也架不住皇后這“三板斧”。一個個被訓得恨不得低頭掩面找地洞。
其實不用她說,事情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大家都知道這一南一北孰輕孰重。
沒錯,這會兒在交泰殿前站著的,清一色根正苗紅的滿人。老祖宗們都是關外黑土地上的人。沙俄勾結內反清勢力就是在這一代制造事端。
如果,北邊的戰事宣告失利,就等于說站在這里的大家伙,進了中原就把老巢給丟了,甚至有可能連祖墳都被人挖了。別忘記,努爾哈赤和皇太極的陵墓可都在東北呢!
赫舍里明白這一點,底下的人也明白這一點。南方是搶來的,統治還不到五十年,一代人都沒經過,哪兒有自己的根重要?
說到底,滿漢的種族歧視還是起了大作用的。至少在場的除了赫舍里本人以外,都覺得漢人死掉一個和死掉一批價錢一樣,南方混亂就混亂了。
反正吳三桂都已經囂張到那種程度了,了不起就是割據云南稱帝。這隔山隔水的,眼不見心不煩,這事兒不著急。真正急死人的,是旗主們進京的事情,這事兒要是解決不好,眼睜睜看著黃毛鬼子把自家的祖墳挖了,那他們就真該以死謝罪了。
更何況,當初老祖宗們雄赳赳氣昂昂地進京,靠的什么?還不是滿蒙一體這個民族融合政策?集合部落之力,大敗本來就不團結不先進不靠譜的明軍。
可是現在的情況調轉過來,清軍的狀況像當年的明軍,而以三藩為首的叛軍倒像是當年的清軍一般。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眾人齊齊搖頭,赫舍里也跟著搖頭。是自己話說重了,還是這幫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就只有這一點點?為什么一句反問下去,大家臉上的血色都不見了?
就在場面就要集體在沉默中死去的時候·有人說話了。“啟稟皇后娘娘,奴才有話說。”這個聲音一起,赫舍里的眉頭皺成了川字。
他怎么開口說話了,他不是一直都老好人·在一邊安靜觀望的嗎?開口的人不是別人,卻是現在紫禁城里名義上的一把手,代理皇帝,裕親王福全。
這個老好人怎么會這個時候湊上來呢?赫舍里心里一陣嘀咕。其實她不斷施壓,最想問的人是自己的大姑父,佟國維。他的位置,相當于現在的國務院總理·是個干雜活的。
問完了兵事,接下來自然是問錢糧了。她自以為給了臺階,大姑父會上來哭窮,然后她才可以把話題扯到今天的重點上。
可惜,事與愿違,出來說話的是裕親王福全。“裕親王是監國親王,本宮今日之舉,實有越俎代庖之嫌。”赫舍里和顏悅色道。
“娘娘言重了·皇上不在,娘娘貴為中宮之主,升殿主持議事無可厚非。奴才實是有本啟奏。”裕親王上前一步·竟恭恭敬敬從袖中拿出一本奏折,雙手舉過頭頂。
這一下,赫舍里的臉僵了。本來,她這次坐堂是很隨意的,事先完全沒有和外邊,包括整個軍機處通過氣。完全是拉驢上磨,想到就做。
可是,裕親王一段話,一本奏折,把整個事件的性質升級了·完全變成后宮干政了。這可是要犯錯誤的啊!太皇太后答應帶走玄燁,是默許了自己在宮里有所活動,但絕不包括大張旗鼓的收折子辦公好不好?
福全你這是要害人!赫舍里心中暗罵了一句,臉上卻是不動聲色,眼神示意身邊的嬤嬤下去,眾目睽睽之下把折子接了過來放到案上。裕親王則退后三步·垂手而立。
眾人的視線這一次全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都知道他是監國親王,乾清宮書房現在就他一個人有資格進出,他是玄燁的代言人啊!他的這個動作意味著他自己完全退居二線,現在進入皇后當家模式!
這有多嚴重?怎么事先一點都不和他們通氣呢?大家低著頭,滿腹疑云。所幸在場的不是皇親就是國戚,沒人會往歪了想,覺得赫舍里和福全有什么內幕交易。
福全動的什么心思沒人知道,倒是赫舍里翻開折子掃了一遍,輕輕松了一口氣:“折子進京幾天了?”“回娘娘的話,這是今日剛到的。”裕親王回答。
赫舍里聞言給身邊人一個眼神,示意她把折子拿下去給軍機處眾人一一傳閱。“揚州,安徽等地現如今已是一片汪洋,就目前情況看,各地政府以無力賑災了。諸位以為當如何處置?”
問下去大家集體搖頭,娘娘您前腳剛說要我們把精力都放在北方的戰事上,既然如此,南方大水就只能讓它發了,死人也只好死人了,還能怎么辦?
“哎······”如此一問三不知,圣人都會被磨出火氣了,何況赫舍
長嘆了一聲,干脆就點名了:“本宮自幼生長在京城,對南方風土不甚知之。只是昔年伴駕時就曾聽聞這江南大水久治不好,堤壩更是年年修年年漏,實乃大患。具體的情形,不知佟大人可否告知?”
佟國維這根蠟燭這會兒終于被點亮,出來說話了。“回娘娘的話,江南河流眾多,水患幾乎年年有,根本無法只靠堤壩阻擋,幾乎每年都會有江南災民北逃的事情發生,實乃久治不愈之頑疾也。”
赫舍里松了一口氣,你總算是開口說話了。“既然如此,今年卻已股部上它了。怕只怕大水一來,災民遍地,這回不是北逃而是南下被叛賊蠱惑了去。或是讓我方綠營將士們發生恐慌才好。”
眾人聽到這里,面色都是一凝。佟國維是看著赫舍里長大的,知道這孩子從小就愛拿主意,又是岳父大人的掌中寶,得了真傳的。他倒是有些期待赫舍里能說出點兒解決之道來。
“娘娘所言甚是,若是不及時處置,只怕會招來無窮禍事。還請娘娘示下。”佟國維躬身道。剩下的幾位除了索額圖,以早有′心理準備的福全以外,就連佟國維的親哥哥佟國綱都有掩面鉆洞的沖動。
真把朝政當兒戲了,讓一個女流之輩指點江山。難道這會兒男人都死光了嗎?再說既然是有折子,就該送進軍機處,大家一起討論商議。皇上在的時候就是這么做的。
福全他們絕對是瘋了,眾人一致意見。赫舍里略一沉吟:“這種情況不得不防,還請軍機處想法子提醒安親王和年大人,做好軍隊的安撫工作。
盡量不要讓士兵和災民起摩擦,他們愛往哪兒就往哪兒吧。若是吳三桂他們覺得養得起就讓他們養吧,我們不主動招惹就行。”
赫舍里的話,讓佟國維眼前一亮,連忙打了個千兒:“奴才明白。”“哦,還有。江寧織造那邊也是一樣的話。解決不了舊矛盾,就不要再增添新的麻煩了。”赫舍里補了一句。
“娘娘,這樣不妥!”佟國維還沒站起來,反對的聲音就來了:“這樣做不是助漲漢人蠻子的氣焰么?我們在江南的處境已經十分艱難您這樣下令豈不是把我軍將士往火坑里推嗎?”
這個聲音尖銳響亮氣勢洶洶。一下子打破了原本沉悶的局面,大家的目光全都往聲音的主人身上掃去。佟國維和索額圖暗自替赫舍里捉急。有人卻帶著看好戲的心思。當然更有人贊同這個人的說法
赫舍里嘴角一牽,低頭輕輕撫摸了一下手指上的義甲,上面鑲著堅硬冰冷的紅寶石。“康親王言之有理,那么康親王的意思是····…”
“娘娘難道忘了祖制不可違么?”康親王的話直接刺痛了赫舍里的耳膜。租制,沒錯,清初六大弊政之一的逃人制。把老百姓,尤其是漢人百姓生生世世圈在戶籍地上,無論天災,都不得隨意背井離鄉。
這本是最初多爾袞進中原為了方便統治而設定的完全沒人性規定,如今再提起赫舍里只覺得渾身寒氣直冒。
“祖制不可違,請問康親王,朝廷在南邊還有多少余力去維持這一條祖制?你所謂的漢人蠻子,那些居心叵測的我們的敵人,他們正等著我們去維護祖制,好趁機煽動民心!”
康親王被赫舍里突然的發飆震住了心里想反駁,想想南邊目前的局勢,以及朝廷油盡燈枯的慘狀,有些底氣不足。
本宮以為大家的意見已經統一,把精力都放在應對京城的危機上了,卻不知康親王還有自己的想法,不錯,真是不錯。本宮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誰還有不同意見,不如一起訴上來,大家參詳參詳?”
赫舍里收起“怒容”輕輕抬手,從邊上嬤嬤手里接過茶盅,揭開蓋子勻了勻,低頭吹掉浮沫。
底下再次鴉雀無聲,那些原本想要支持康親王的人一時間全部啞火了。
赫舍里裝模作樣等了一等,抿了一口茶:“好了,既然都沒有意見,今天就到這兒吧。勞煩裕親王將今日的折子抄錄一份,送去暢春園,請皇上龍目御覽。”
就這么著,嘴上說最重要的是應付八旗旗主,可是讓赫舍里做出實際批示的,還是江南的事。至于怎么應付盛京那些老王八,卻是只字未提。
等到曲終人散,軍機處的眾人才算是回過味兒來,咦,居然被一個小丫頭片子糊弄了。回頭一看,此時的交泰殿上已是人走茶涼。
赫舍里一回到坤寧宮,各種疲憊涌上心頭。屬下頑固不化一根筋,讓她這個做上司的傷透腦筋。若是換做現代·老娘早就發飆了。可惜,這是在別人的地盤兒上,她是越俎代庖,說話沒底氣啊!
剛換好衣服收拾好自己,外面宮人報進來說索額圖和佟國維已經到門口了,正在候傳。整頓了一下精神,走出寢宮,坐上正殿的鳳座:“宣!”
佟國維和索額圖是赫舍里在公開會議結束之后讓人去請來的,見到兩人之后,她一改剛才在交泰殿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摸樣:“二叔,姑父,你們來了?”
“奴才給娘娘請安。”回應她的是兩人整齊劃一的動作。赫舍里一抬手:“二位請起,賜座。”赫舍里和藹的態度非但沒能讓兩人欣喜,反而使得兩人更加的愁眉苦臉了,拱手謝坐之后更是齊齊低頭不語。
赫舍里看在眼里淺笑著對索額圖:“方才在外邊,侄女拂了二叔的面子,還望二叔別往心里去。”“奴才不敢,是奴才莽撞。娘娘教訓的是。”索額圖起身一拱手。
“二叔,姑父,侄女今日是逼于無奈才斗膽在交泰殿演了這么一出,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赫舍里收起笑容長嘆一聲:“料想祖母今日便會召見康親王,而同時,裕親王也會被皇上召見吧······”
“這樣不是很好嗎?有太皇太后和皇上主持大局,娘娘便可不用殫精竭慮了。”索額圖展顏道。赫舍里聞言不再看他,而是把視線落在佟國維的身上。
“姑父,關于江南水災的事情,一定要謹慎對待。曹奎那邊我不擔心,畢竟都是漢人同胞地方官這時候都是墻頭草,想來也是聽之任之的多數。我唯一擔心的,卻是小姑父那邊只擔心軍中再起禍端啊!”
“娘娘放心,奴才一定會排除萬難,把您的意思讓安親王了解清楚。勢必穩住江南大局。”佟國維起身抱拳。
赫舍里卻搖頭嘆氣:“穩住談不上,只求別再惡化才好。也不知皇上從江寧這條線上得到了多少有用的情報。敵人既然早在我軍中安插細作,為何我們卻遲遲不見動作呢?”
邊上再度被無視的索額圖臉上火辣辣的,剛才自己又說錯話了。正懊惱著,赫舍里把目光轉向了他:“二叔,爺爺當年在盛京的時候,與諸位鐵帽子王爺關系不錯,是也不是?”
“嗯?當年?”索額圖一愣:“家父乃是五朝老臣人脈總是有些的。不知娘娘何意?”
“沒什么,現在問這個,已經算不上未綢繆,只能算是見招拆招了。”赫舍里苦笑了一下。‘‘知-的這些人脈里,有沒有頗有聲望的常勝將軍之類的,治休的老將軍?”
“常勝將軍?”索額圖迷茫了:“這個·奴才不甚知之。”赫舍里嘆了一聲:“罷了,還請二叔回去好好想想,或者問問阿瑪···…哎,若是爺爺還活著該多好……”
此言一出,佟國維和索額圖齊齊苦瓜臉,是啊,若是這時候索尼安在,,那該有多好!只可惜斯人已逝,剩下他們這些活著的人窮嘆息。
赫舍里在坤寧宮愁眉不展,暢春園里,太皇太后和玄燁正很愜意地聊著天兒。當然,愜意的只是太皇太后而已。
知道自己時日無多,老太太便是片刻也不想與孫兒分離。這些天玄燁一直就住在祖母的寢殿里貼身服侍祖母起居,親嘗湯藥。精心侍奉。這個時候,連蘇嘛拉姑都被這祖孫倆屏
那邊廂皇后臨交泰殿,這邊老祖宗就已經得到了線報。把孫兒叫到跟前。說是陪她說話兒,卻是看面前正在煲著的一鍋蟲草蹄湯發
老太太病體沉重,胃口全無,不知怎的,今天忽然想起來要喝蹄湯了。還提出要現場看著它煲。于是小廚房的奴才們好大一通忙活。
他們在寢殿里壘起灶頭來,將已經煲得有八分火候的湯鍋送來。玄燁進來的時候,滿屋子都是肉湯的香氣。
老太太似乎很享受這種香氣,呼吸也比平日順暢了許多。玄燁見她高興,便默默陪著,也不做聲。太皇太后偷眼瞧著孫兒的臉色,心中有了計較。
大家都不說話,一時間寢殿里只剩下煮湯發出的咕嚕聲。好半天之后,蘇嬤嬤進來:“啟稟太皇太后,皇上,人來了。”
老太太聞言深吸一口氣,舒服地喟嘆了一聲:“讓他進來吧。”玄燁納悶地望向外面。卻見一個自己從來都沒見過的陌生人走進來。
待那人磕頭請安之后,老太太才道:“你來得正好,今兒皇帝也在這兒,你聽到什么,看到什么。與皇帝也說說。”
“奴才領旨。”那人磕了一個頭之后,剛想開口,玄燁騰地一下站起身來:“祖母,孫兒方才想起,外頭有些事兒·待孫兒······”
“坐下!”老太太不等他說完,輕巧的兩個字,就阻止了他所有的動作。玄燁只能坐下,臉板了下來。這點變化怎么能逃得過她的眼睛。只是不去點穿他·
地上跪著的人得了允許開始匯報工作,玄燁卻是一萬個別扭,說想聽吧,渾身的細胞都在催他快走,離開這里,他不想知道任何關于那個女人的事情。
說不想聽吧,周身又好似有一股低氣壓·把他的身體牢牢禁錮在凳子上。總之各種別扭,心上好似有千萬只小蟲子在爬在咬一般。
好在那人也沒讓他難受很久,很快,一個個勁爆的消息就從他嘴里爆出來了。赫舍里一身朝服登臨交泰殿。赫舍里召見軍機處諸位大臣,赫舍里三下五除二把眾人收拾得服服帖帖,康親王被堵得完全沒了說辭。
更讓他下巴掉下來的是,大家散去之后,赫舍里在坤寧宮單獨召見了索額圖和佟國維·三人說了些什么卻是無人知曉。
老太太聽得仔細,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一直注意著孫兒·見他不自在,心里五味雜陳。有些欣慰,又有些酸。作為祖母,她當然希望孫兒的個人生活能夠如意。孫兒若是心中不愛·一百個赫舍里都不在她的眼睛里,舍棄也不可惜。
偏偏他心中仍有她的影,或者說一直都有她的影。情之一字,只有在乎才是最能傷人。到了這個時候,老太太心里只剩下一個念頭,就是在她還能看見的時候·看到他們冰釋前嫌。
這樣的念頭換做是以前,絕對不會有的。老太太希望孫兒有完全獨立的人格和三觀,希望他的身上完全沒有赫舍里的影子,希望人為把她對他的影響減到最低。
然而,她所做的一切全都付之東流。仿佛她的所有動作都成了反方向的作用力。他們越來越近,孫兒越來越聽話·越來越不像她而像她了。
好在世家貴女多清高,赫舍里的清高更是離了譜。根本就看不上玄燁,哪怕他是皇帝,哪怕全世界都知道他對她一往情深,愿舉國予之。丫頭脖子一梗,不愛便是不愛,哪怕你給我全世界。
怎么也想不到會是這個結果啊!老太太想不通了。她自己也不愛皇太極,那時不懂愛不愛。但也坐不住斬釘截鐵地對丈夫說我不愛你,不稀罕你的愛。這女人的心還有腦子,到底是什么做的?
嘆息過后是愁苦,現在不是要拆散他們,而是要把他們往一起捏。捏合到原先大婚之后那段時光。只能是相信蘇嘛拉姑的話,皇后心里,有皇上,而且只有皇上。
老太太的感傷絲毫都沒有影響到玄燁,他在詳細聽取了“匯報”之后,臉色變了數變:“祖母,原來您要我陪您過來,不只是養病而已。”
“是啊,當然不只是養病。孫兒啊,你看這煲湯看了許久,看出什么來了?”老太太揮退報信人之后,轉臉對玄燁說。
玄燁一愣,回過神來:“孫兒愚鈍,請祖母明示。”“大火熬煮是為了熟,小火慢燉才是為了入味。”老太太輕嘆了一聲:“你好好想想吧。”
玄燁躬身一禮:“孫兒謹記。”“對了,園子里那位,如何了?”老太太問道。“回祖母的話,還是那樣,整日魂不守舍,侍女們說是似乎連路都走不穩了。”玄燁知道祖母問的,是已經斷發的建寧姑姑。
“哎,不管怎么說,腦袋還在自己肩上扛著,就是好事,會好的。”老太太輕輕閉上眼,手一動。玄燁會意,悄悄退出寢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