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烈喜出望外。
這才半個多月啊！就成了？大宋頂尖工匠的技藝真不蓋的。當下將訓練的事丟給助教楊再興，然后興沖沖趕往一號軍事禁地。
這個處在半山腰的天然石除了夠寬大之外，還有一個絕妙之處，它能通往一個很空曠的山谷。山谷四面絕壁，無路可攀，周圍也沒有任何一個巖可以與之聯通，用來搞秘密研究再好不過了。
這個軍事禁地的防衛與明暗哨是狄烈親自擬定安排的，哪怕是他本人進入，也要驗明身份，對上口令，而口令每次換防都不一樣。最離譜的是，狄烈還將身上帶著的幾枚歐元硬幣中的一枚，鋸成兩半，一半自帶，一半留給守衛勘合。這種材質的金屬硬幣，在這世上是絕無僅有的，誰也別指望能假冒得了。這樣嚴格的三重檢查，至少在現階段，可以保證機密不致于泄。
一進山，迎面就是一股熱浪襲來，熊熊爐火，將幽暗的山映照得紅光透亮。鐵匠們揮錘擊砧的赤膊身影，被火光投影在凹凸不平的巖壁之上，人影幢幢，顯得那般的扭曲詭異、光怪陸離……耳畔不時可聽到山內及空谷外傳來叮叮當當的金屬敲打聲，只是一會功夫，耳朵就有點嗡嗡作響。
狄烈搖搖頭，自己還是有點欠考慮。應該把鐵作組全移到山谷外去，而把火組全移進來。他把這意思跟周德旺說了，周德旺也是同意，并說這事已在進行中，待過得幾日后，全部鐵器制作就會移到谷外。
周德旺將狄烈領到一個自然形成的凹里，這里的隔音效果還行。
大約有個十幾平的面積，擺著桌椅板凳，桌面上堆滿了各種圖紙與鐵器的邊角料。看樣子像是周德旺這個百工監的監所了。
“東西太亂，讓寨主見笑了。”周德旺手忙腳亂地收拾。
狄烈皺眉道：“工具亂放倒沒關系，但這些械的零部件分圖紙。可都是機密，你這樣亂扔……立即調一個可靠的會點文墨的人過來，將圖紙標號建檔，但有遺失，從重論處！”
周德旺一迭聲應事，冷汗涔涔。其實也怪不得他，這個時代的人，有幾個具有保密意識的？
狄烈目前手頭上有領先這個時代的兩大殺器：火與火。
其中火也只不過領先百來年而已，就算狄烈不出一個搶先版，再過上一個世紀。南宋末期的時候，火也將正式亮相于戰場。以目前宋金兩國工匠的能力，在制造爆竹與制造之間，僅僅隔著一層薄薄的紙。只要稍微泄一點機密，這層紙就輕而易舉地捅破……到那時候。就不光是你炸別人，別人也可以炸你了。
狄烈一定要杜絕這樣的事情發生，就讓火的進程隨著歷史的趨勢慢慢發展吧——除了自己的勢力之外……
至于火……
狄烈剛想到火，火就出現了。
軍器監魯大成勿勿趕來，恭恭敬敬地將一個細長的黑漆木匣呈交給狄烈，眼睛里滿是興奮之。
狄烈也按捺不住心頭的激動。雙手接過木匣，緩緩打開——一把散發著木質特有的味道與淡淡的金屬腥氣的火呈現在眼前。這就是凝聚了數十名大宋內、外廷最頂尖的工匠們半個月心血結晶的成果。
狄烈伸手從匣中取出火，在手上掂了掂，估計在十一、二斤之間，比“褐貝絲”重一些。這跟鐵料的材質與管壁的厚度有關，在這方面，就不做苛求了。全從外形上看，與自己所畫的圖形，也就是后世的“褐貝絲”很近似。管為全鋼打制，質地細密，厚重光滑，口外緣稍微呈喇叭狀，這樣更便于裝彈。床是用堅硬的櫸木所制，上了三遍漆，油光锃亮。最關鍵的機構件，也就是擊發槽，居然也與自己印象中的那把“褐貝絲”完全一致。
狄烈試著扣動了一下板機，感覺阻力很大，扣動時費勁不小。擊錘重重敲打在鋼片上，發出清脆的震響，數點火星濺入室中。連續扣動五次，除了一次啞火之外，其余四次，都能成功發火。也就是說，啞火率在百分之十到二十之間，在前裝燧發來說，這種程度的啞火率已經算很不錯了。
狄烈暗暗點頭，一邊用后照對前準星瞄準虛空某一點，一邊信口問道：“這制造起來難度大嗎？”
周德旺與魯大成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老老實實回答：“此器物制造，實屬不易。若無寨主交付的圖樣及機構件分圖，俺們窮盡一生之力，也不可能想得出這世上竟有如此妙的裝置……此物的管及床制做起來倒是不難，有上好鐵料及熟手鐵匠即可，最難的就是這擊發槽。每一個零部件，都反復鑄造多次，才勉強有一部分合格成品。而難中之難，就是那螺栓與彈簧……”
狄烈聽到這里，也被吸引住了，放下問道：“對啊！我光顧著畫圖樣，也沒有想到這個問題……你們是怎樣決的？”
周德旺回答道：“螺栓靠的是笨法子，一圈圈銼磨出來。雖然大多不合格，但百里挑一，還是可行的。做出一個成品后，以之為模范，進行翻鑄，然后再手工打磨光滑，好在寨子里的匠人著實充足……至于彈簧，俺們做了一個粗陋的拉絲機……”
“拉絲機？”狄烈大訝，這個時代就有這樣的技術了？
“是，其實拉絲機前朝就有，有些將軍的鎧甲甲片便是用銅絲纏扣的。只是此機簡陋，拉不了長絲，只能拉一些粗短的銅鐵絲，好在彈簧的鐵絲長度并不算長。俺們將拉出的鑌鐵絲，趁熱纏繞在刻好螺紋的陶棒上，待鑌鐵絲冷卻成形后，取下即成……”
狄烈連連點頭，古代能出銅鐵絲，想想也不奇怪。漢朝時那些金縷玉衣、銀縷玉衣什么的，不就是用銅絲串輟纏扭著玉片而成的嗎？西漢時就能出這東西，何況此時科技昌明的大宋。
“只是有一點……”周德旺小心道，“鑌鐵拉絲極難，細則易折，粗則難以扣動懸刀……呃，是板機。而且拉出的鐵絲粗細不均，使用時間不長即折斷，需時常更換……”
“難怪我說扣板機時阻力那么大……”狄烈沉吟一會，斷然道，“將拉絲機的問題通報所有工匠，大伙一起集思廣益，無論何人，若能決個這技術難題！賞田十畝，耕牛一頭，農具全套。”
周、魯二人俱是又驚又喜，忙不迭應承下來，心下打定主意，今晚開夜工也得將這個技術難關攻下。
已經驗看過，基本沒有什么大問題，接下來就是試了。
狄烈帶著二人拿著彈，轉到后山一片較平坦的無人空地，在三十步外豎了一個三公分厚的木靶，再套上一具金軍騎兵輕皮甲。
狄烈打開彈盒，盒里分兩格，一邊是黑火，一邊是圓滾滾的鉛彈。鉛彈的制做很簡單，在兩塊銅皮或鐵皮上，壓出固定規格的半圓形凹槽。將鉛塊溶化后往凹槽里一倒，兩塊板子一夾，等鉛丸凝固后，倒出來的就是象鋼珠子一樣的鉛彈了。這玩意隨用隨壓，一會兒功夫就能出一堆來。
狄烈一邊回憶當初托尼跟自己說過的裝彈步驟，手上一邊按步就班地進行：首先豎起火，將事先估算好份量的顆粒狀火倒入管中，然后從管下方取下通條，插入管把火壓均勻；用涂上油脂的軟皮裹住一發鉛彈，從口塞入（早期塞鉛彈是用木楔敲入管的，既費勁氣密又不好，后來有英國一名傳教士發明這種塞彈方法，不但塞彈輕松，而且氣密也很完。狄烈的知識直接來自后世，在這方面少了很多彎路），同樣要插入通條把鉛彈推至膛底壓住發射，以保證氣密，增加彈丸初速；然后平端火，將扣簧向前推，出擊發槽，將機扳到安全位置；最后向擊發槽中倒入少量火，扳回扣簧蓋住擊發槽。
完成所有步驟后，狄烈深吸一口氣，單膝點地，采用跪姿射擊。平端火，將扣簧推開，出室，然后舉瞄準……感覺差不多時，驟然屏住呼吸，用力扣下板機——
砰！一聲震響，室與口處同時冒出刺眼的火光，并騰起黃白的煙霧。
狄烈大叫一聲，差點沒將火扔掉，不斷用手揉搓著雙眼——真是該死，這火光與煙霧對人眼的刺激太大了，猝不及防之下，當真不好受。
一旁的周德旺與魯大成俱是頭一回看到這種又是放煙、又是冒火、又是發響的武器，下巴差點都掉地上了。過了好一會，魯大成吃吃道：“那個靶子、那具皮甲，當真、當真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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