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葉雁離開寧州葉家的頭一日,葉蕙帶著梅子來了二房。[]做妾也好,做妻也罷,大齊的女人絕大多數都只有這一次經歷,總不能因為三娘是被送去做妾的,就不給添妝不是?
三娘所去的人家又是萬俟氏三房,別的姐妹不來,她葉蕙總是要來的。她一路這么想著一路進了二房,又由兩個婆子引領著進了后院,等到了葉雁的房前,卻聽得房里嘰嘰喳喳熱熱鬧鬧……
這是來了多少人啊?聽起來比她那養殖場還熱鬧幾分!葉蕙幾不可見的皺了皺眉,便跟著出來迎她的丫頭進了屋,進來后定睛一瞧,除了六太太不在,十太太不在,七太太和葉枚母女也不在,女眷幾乎全來了!
葉蕙強忍著迎面撲來的濃郁脂粉味道,笑著將手中捧著的小盒子遞給引她進來的丫頭:“替你們姑娘收著,回頭記得裝進箱籠里。”
三太太錢氏立刻涼涼的笑道:“八娘為何不打開那盒子叫你三姐姐瞧瞧?也省得回頭一起裝了箱,難以分辨出哪個是哪個,豈不是辜負了你的好意。”
正巧那丫頭捧著盒子才走了沒兩步,葉蕙聽得三太太如此說,別的女眷們也跟著隨聲附和,連忙將那丫頭喚住,又笑著將那盒子重新拿到自己手上,打開盒上搭扣掀給眾人看。
“不過是個金簪而已,八娘很嫌拿不出手呢,伯母嫂嫂們卻不容八娘掩飾一回,八娘也只得獻丑了。”
就聽葉靖的媳婦薛氏嬌聲道:“八妹妹可真是太謙虛了,我可是瞧著這份添妝禮不輕,到底你們六房是與萬俟家三房沾著干親不是?”
“不過我瞧著這金簪的式樣倒是有些老舊,莫不是八妹妹從十六嬸娘妝匣里取來的?”薛氏說罷這話。便拿著帕子掩口輕笑起來。
葉蕙冷冷瞥了薛氏一眼:“我若是沒記錯,六堂嫂過門沒幾日我爹爹就亡故了……”
“你這話什么意思?”薛氏尖聲道。[]
“我沒什么意思,我只是告訴六堂嫂,我們家還在孝期,我娘的妝匣里沒有金首飾金頭面!”葉蕙笑道。
葉沖和孫蘭花失蹤有些時日了,討厭的人物卻層出不窮前赴后繼。
“那、那你倒挑選個時新些的式樣啊。這種老舊款式怎么戴得出去!”薛氏狡辯道。同時還不忘揶揄葉蕙。
“六嫂……”三娘葉雁弱弱的開了口:“這是八妹妹的一片情意,不該挑揀款式的……”
葉蕙笑著將盒子又交給那丫頭捧著,她自己騰出手來,伸手將那金簪從盒中取出。兩只手交替著擰了又擰,金簪立刻分成兩段,露出了里面的空心來。
“我方才還以為這金簪多沉重。原來竟是空心的!”薛氏嗤笑道。
三娘卻一臉復雜的看向葉蕙,囁喏了片刻方才拉住她低聲道:“謝謝八妹妹替我想得周到。”
薛氏不明所以然,還想再說幾句風涼話。卻聽族長太太韓氏笑道:“八娘這份禮真是不錯,快告訴二伯母這是在哪家銀樓打造的,我也差人去打造兩支,好給我們六娘七娘備著。”
薛氏又懵懂的看向她婆婆三太太,就見三太太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卻不與她明說,慌得她左顧右盼想找個明白人愿意指點她的。卻沒人理她這個茬兒。
“八妹妹能告訴嫂嫂這個空心簪子有什么說法么?”薛氏無奈,只好腆著臉問葉蕙。
葉蕙笑著搖頭:“六堂嫂還是不知道為好。這簪子在別人手中,不過是能藏兩張傍身銀票,到了六堂嫂手里,沒準兒卻變成害命毒藥的盛器了。”
薛氏還不等納過悶來,三太太錢氏先就黑了臉。[]葉八娘這是將她們婆媳倆一起擠兌了?
可錢氏又不能還嘴。她一是長輩,二是有香囊那個把柄被人捉過,三也知道薛氏當真用腌臜手段害過人……還將她這個婆婆當成棋子兒用過。
錢氏的滿腹怒氣無處可出,登時便對準了媳婦薛氏:“問這么清楚做什么?難不成我們靖兒值不得你全心待他,你還要偷藏私房錢么!”
薛氏先是被葉蕙嘲笑了一番,這又被自己的婆婆斥責了兩句,別提多委屈了——她只是對那個空心簪子好奇么,怎么就成了大逆不道了!
“婆婆這話……真是傷人心,媳婦用得著藏私房錢么,媳婦的嫁妝就是明目張膽的私房,誰能拿得走!”薛氏氣哄哄的回道。
她這話音一落,在場的太太少奶奶們的臉色,個個都極是精彩;太太們借機打量自家兒媳婦,兒媳婦們或裝懵懂,或裝沒所謂,也有像薛氏一樣理直氣壯的……這房中立刻又像之前那樣嘰喳起來,不過卻大半都是吵鬧。
葉蕙卻早被葉雁領到了窗邊,兩人立在那里竊竊私語起來。
葉蕙過去與這位三姑娘也沒怎么接觸過,只知道葉雁極是內斂沉默,每次見面只有互相行禮時那微微一笑,就再也不言語——恐怕萬俟三太太就是看上葉雁這個了,這樣的貴妾不至于令萬俟震的正室無法壓制。
“三姐姐這一去多多保重吧。”葉蕙找不出太合適的話與葉雁說,話一出口,自覺不妥,卻再也無法收回——她這是告訴葉雁,給人做妾是個極兇險的事兒?
葉雁卻溫婉的笑了笑:“八妹妹放心,我會的。”
“萬俟三太太……為人很通透,心地也很善良。”葉蕙低聲告訴葉雁。
她幫不上葉雁什么忙,也只能跟她說這些了;萬俟三太太與她的接觸中,確實通透又善良,可若對上葉雁,到底是什么樣兒還不知道呢,她能做的就是先叫這位三姑娘心里有個底兒,對未來在萬俟家的日子不那么恐懼抵觸罷了。
兩人又在窗邊低語了一陣子,葉蕙便與葉雁告辭,告辭前頗帶歉意低聲道:“我沒來時,這些太太少奶奶們還挺笑語妍妍的,如今都被我攪了,三姐姐原諒我這一遭兒吧。”
葉雁輕笑著搖頭:“八妹妹想多了,我根本沒怪你,還很感激你呢——你來之前她們也沒少打嘴仗,還都是對著我來的,你這一來倒將我救了。”
葉蕙嘆了口氣,低聲囑咐她:“我走了之后,不如……三姐姐就說累了,明日天不亮就得趕路,叫她們都散了罷。”
話畢又想起以三姑娘這個脾性,那些攆人的話定然說不出口,她便對葉雁眨了眨眼,轉頭便笑著走到眾人跟前,轉圈福了身道過告退,這才笑對族長太太韓氏道:“二堂伯母也招呼著大伙兒都散了吧,叫三姐姐好好歇著以便明日趕路啊。”
韓氏很喜歡葉蕙將她當成眾女眷的頭兒,哪里會深想葉蕙這是將她當了槍使,立刻站起身來招呼道:“八娘說得對,咱們都散了吧,好叫三丫頭好好歇著。”
“三丫頭這一走,緊趕慢趕也得兩三天的路程呢,若叫萬俟家瞧見一個百般憔悴的三娘,豈不是心疼死了?”
韓氏的話音一落,笑聲頓起,三娘葉雁的臉頓時紅成了天邊晚霞;雖是如此,她還是頗帶感激的回了葉蕙一個眼色,葉蕙笑著對她點了點頭,便跟在眾人身后離去。
出了三房的大門,梅子便欲扶著葉蕙上馬車;族長太太韓氏卻笑吟吟的緊走幾步追了過來,低聲問葉蕙:“你六姐和七姐最近惦記你得緊,若是你不急著回去,便去我家陪你兩位姐姐坐坐?”
葉蕙微微一琢磨,情知韓氏這是想從她口中套一套萬俟家的家事,本不愿意答應,想起釀酒坊開工這么久,她還沒再差人打聽過進程呢,也就笑著應了聲。
韓氏大喜過望——前兩日他們家老爺宴請萬俟九少,已經跟那九少爺初步達成意向,若是她的私房錢建起釀酒作坊來,那九少爺同意包銷呢;今兒若是能再跟八娘透透話兒,叫她多幫著在萬俟九少面前說些好聽的,她的釀酒作坊明年就可以開工了!
葉蕙見得韓氏這一臉的喜氣難以掩飾,跟隨她往大房走的當口便低聲笑問:“二伯母氣色如此之好,是不是家中有好事?”
韓氏本不欲在巷子當中與她提起正事,如今見她問了又不好不回答,便輕聲笑回道:“也稱不上多大的好事,不過倒是有兩樁都挺叫人高興的,一是你族長堂伯給你兩個姐姐請了個繡娘教女紅,那繡娘可是江南最有名氣的一個了,如今年歲大了,想回到祖籍收幾個學生賺些束脩,正被咱們家趕上了。”
“二便是……二便是你那干哥哥萬俟九少,答應跟我家的釀酒作坊合作呢,等我明年差幾個陪房將作坊建起來,不論出產多少,他都包銷!”
葉蕙沒想到韓氏會如此痛快的將這種私密之事告訴她。釀酒方子她只是交給族里了,并沒說誰都可以拿著置私產啊,韓氏這么做就不怕她捅將出去?
待她想到私建釀酒坊這事兒韓氏從來不曾瞞她,還曾三番五次上門跟她要方子要師傅,也就釋然了,立刻笑問韓氏道:“二伯母知道我不喜歡女紅,這次請我到您家去,必然不是叫我陪著兩位姐姐一起上繡花課的,莫不是您想叫我再跟萬俟九少那邊敲定死了?”
韓氏撫掌笑道:“我就知道八娘最聰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