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東道夫)
“站住!不許動!舉起手來!”
七八個臃腫的身影從雪地中鉆出來,至少有三種步槍指過來,水連珠莫辛納甘、漢陽造老套筒還有三八大蓋!
拿槍的人黑瘦,破衣爛衫,滿手凍瘡,看那裝束都替他們凍得慌,但一個個精神十足,看過來的目光唰唰的閃亮,火刺刺的,好似看到了階級敵人。
狗熊似的情報員無奈的雙手敞開,有氣無力的道:“你們就會這三個詞兒是吧?能不能來點新鮮的啊!趕緊的,別瞎耽誤工夫了,大冷天的,你們就當照顧照顧我,啊!”
敢孤身摸進抗日革命軍的巢穴中,還表現的如此輕松,不是一般人啊!
七個人中的排長頓時警惕起來,緊了緊手中老槍,上前兩步上下打量一番:“你是什么人?!怎么找到這里來的?有什么目的,說!”
情報員翻翻白眼,嘆道:“我開始不就說了嗎!特遣艦隊的,找你們楊靖宇將軍商量點事兒!至于怎么找來的,你們覺得這里很隱蔽嗎?一個個呼哧呼哧喘的跟狍子似的,相看不見都難啊!”
明顯不到二十歲的小排長顯然不知道特遣艦隊是什么來頭,比他更年輕的戰士憑著平時講課所知,很武斷的判定:“聽名字就是日本侵略者的,排長,槍斃他!”
情報員登時急了,張嘴就罵:“我艸!你才是日本人呢。你們全家都日本人!”
不用說。能這么嚷嚷的必定經過情報二處前修腳匠張耀祖的親自熏陶。
小戰士哪見過這種囂張的家伙,臉色頓時漲紅,差點扣扳機斃了他,不過扣了也沒用,槍里早就沒子彈了。
排長還是識大體的,抬手攔住義憤填膺的其余人,重新仔細打量一番此人,慎重的道:“你能不能說得詳細一點,我沒聽說過你們的組織。”
“唉!整天鉆山溝子,肯定消息不靈通啊!不過閉塞到這份上。你們也真夠可以的……好吧好吧,知道朱斌朱漢臣不?”情報員覺得很挫敗,堂堂特遣艦隊這些年打出來的名頭,天下間當兵的居然不知道。不合格啊!
小排長終于聽到了熟悉的詞兒,慎重的點點頭:“聽說過,刮民黨反動派中少數懂得國家大義的抗日積極分子。怎么,你是他的手下?”
情報員一瞪眼:“你們才刮民黨反動派呢!怎么一個二個的都喜歡站在高處對著別人比手畫腳,好像天底下的人怎么分都要你們說了算似的……算了算了,我跟你個被洗腦了的下級軍官廢什么唾沫啊!不錯,我是朱漢臣司令的屬下,麻煩你帶路,有緊急軍情要跟楊將軍談!”
“楊司令是你想見就能見的嗎?”年輕的小戰士很沖動,對他的囂張態度很不爽。忍不住反唇相譏。
但這話一出口就泄了軍事機密,小排長狠狠的一眼瞪過去讓他閉嘴,回頭沖著來人道:“不好意思,他參加革命時間短,有些紀律還不太熟。”
那口氣,就跟七八十年后某些單位做出了引起極大民憤的事情,領導很慚愧的說“那是個臨時工、合同工”一樣。
又道:“既然你能找到這里來,說明一切對你都不是秘密了。但安全起見,還是請你把身上攜帶的武器交出來。”
說得很客氣,情報員贊賞的點點頭。素質不錯嘛。小心翼翼的把背包解下來遞給他,囑咐道:“小心點啊,這是便攜電臺,千萬別磕了碰了,否則壞了都沒地方修去!”又從懷里抽出一條武裝帶。一大串手槍、子彈、匕首、打火機油、折疊工兵鏟等掛的慢慢的,隨手遞給多嘴的小戰士。
顯然都沒見過這么精良齊全的裝備。一個個眼饞的不行,但紀律所限,不敢亂來。
“電臺啊!”小排長渾身一哆嗦,差點失聲驚叫。這可是傳說中的神器啊,能千里傳音,可以直接聯系到潛藏在暗處的上級,對于被困在深山老林里的革命軍來說太重要了!
不禁對情報員多看了幾眼,親自禮貌的上下摸索一番,確定沒什么危險的裝備,而后用一條對方提供的毛巾蒙住眼睛,磕磕絆絆的引著往里面走。
一名戰士早早憑著快腿飛奔而去報告情況。
踩著崎嶇不平的雪地咯吱咯吱走了足足有半小時才到了地方,摘下毛巾后,情報員先瞇縫著眼手遮光線適應了小會兒,漸漸張大略一掃視四周,就見一名面色黑瘦營養不良的青年腰板繃直的站在五米外,目光炯炯盯著他,犀利的跟刀子一樣。
“總算見到真人了。”情報員長長松了口氣,沖著對方呲出大白牙一笑“想見楊將軍一面可真不容易啊!本人李寒楓,代表我們特勤艦隊朱司令前來商談軍務。”
東北人民革命軍第一軍軍長、司令員楊靖宇認真上下打量一番這包的跟狗熊似的家伙,心中隱隱震驚。能悄無聲息突破外圍哨卡摸到里邊來,見了自己馬上就能認出來,足見其各方面的水平都非同一般,不愧是一支能打擊日寇的強勁力量,不同凡響啊!
爽朗的哈哈一笑,邁開大步上前來主動握著李寒楓的手用力一搖:“李先生遠道而來,辛苦辛苦!請坐,我們這里條件簡陋,沒有你們特遣艦隊那么闊綽,不要嫌棄啊!”
大氣的一揮手把他讓到旁邊的馬扎上,靠近中間的火堆,上面煮著一大鍋稠乎乎的玩意兒,很像茶葉,但更多的像搓碎了的煙葉兒或者干脆是木頭渣滓,總之慘不忍睹。不過隨后遞過來的茶缸子里面開水倒是干干凈凈,熱氣騰騰。
李寒楓也不嫌棄。接過來吹吹氣。喝了兩大口,滿足的嘆道:“總算有點熱乎東西下肚了。謝謝楊將軍的盛情款待。”
這適意的表現讓楊靖宇大為欣賞,贊許的點頭道:“既然李先生能找到我們這里,說明對我們已經非常了解了,那我就只說了。我們雙方一向沒有打過交道,且相距數千里之遙,彼此分處不同階級陣線,不知今日前來,想談些什么呢?楊某看不出,我們有什么值得朱司令關心的東西。”
李寒楓沖他豎起大拇指:“楊將軍爽快。比那些動不動就給別人扣大帽子的做法強多了。我今天來。是傳達上邊的指示,我們想為貴部提供一批軍火物資,協助你們對東北日寇展開更大規模和力度的打擊。”
“軍火物資?!”楊靖宇熱烈的眼神一閃,但生生的忍住了。淡定的微笑道“那敢情好啊!素知特遣艦隊朱司令富可敵國,對國家經濟和民族獨、立事業的貢獻數不勝數,能得到貴部的幫助再好不過。但是,這里地處長白山千里山林之間,日本重兵圍困之下,恐怕,你們也是有心無力吧?”
李寒楓擺了擺手:“那就不是我要考慮的問題了。總之我的任務很簡單,聯系到您,說明來意。只要您覺得可行,就在三天后的夜間12點鐘,在預定的地方間隔一公里的三個地方燃起三堆大火標定信號,剩下的怎么干自有艦隊那邊操作。據我判斷,應該是要空投吧。”
“空投?這么急!”楊靖宇深吸一口氣,垂下眼瞼盯著火堆,思忖了少頃,抬頭道“此事關系重大,我不能馬上回答你。還請稍待,我們要商量一下。”
李寒楓理解的點頭:“知道,你們黨的人會多嘛……嘿嘿開個玩笑。那什么,我那邊有電臺,不嫌棄的話您可以直接用。這里的海拔高度和信號強度,應該能聯系到上邊。”
楊靖宇不覺得這有什么好笑。心中更是驚訝,貌似這家伙對自己組織的習慣和上下關系了解的很深啊!他是怎么知道的?難道出了叛徒?不大像,或許有其他的原因吧,都能直接找到自己這里來,不差一點別的。
事關重大,他也顧不得跟李寒楓廢嘴,吩咐人代為陪同后,出去趕緊的召開黨會討論,并立刻把消息往上面通傳。
李寒楓很悠閑的烤著火耐心等待,同時隨意的打量著周圍的布置。實話說,這東北人民革命軍第一軍真的是寒酸的很,就這老巢根據地,司令部中心,就是一間民房而已,明顯缺少物資,部隊的槍械裝備雜亂不堪,估計都是從土匪、偽軍或者日軍手里繳獲的,彈藥也不寬綽。
這支軍隊的總人數也不多,名義上叫一軍,動不動幾個師啥的,其實總人數撐死千把號上下,一個排七個人那都算多的。然而就這樣一支窘迫簡陋的部隊,卻憑著一雙鐵腳板在深山密林間橫行千里,去年末,曾一度殺到本溪,離著關東軍的老巢沈陽咫尺之遙,引起極大震動,甚至直接導致了岡村寧次的上臺。
聯合這樣一支部隊為奧援,在數千里之外對日軍展開牽制和打擊,可謂神來之筆啊,真不知道參謀部那幫家伙是怎么想到的。不過讓自己突破日軍封鎖,跳傘下來后跋山涉水的傳遞情報,還真是苦差,這要聯系不成,向來看天底下都是反動派的這幫赤黨不領情,那才叫虧大了。
慢慢想著,一晃眼就是半天過去了。中間楊靖宇出來打了幾個照面,但都沒細說什么。直到晚上天黑透了,需要吃晚飯的時候,李寒楓無奈的獻出自己的壓縮餅干,跟對方拿出來的土豆和山里打來的一只狍子亂燉一鍋,算是一餐豐盛的大餐。
吃過了,楊靖宇終于表態,合作沒問題,隨后就很關心的問:“貴部這次不知能提供多少武器裝備和物資?”
李寒楓歪頭想了想道:“怎么也要一百來噸吧。我們大老板出手向來不寒酸,這一次也是因為被日本人惹火了,要請貴部幫著出口氣,少了的話就不值當讓我專門跑一趟的。到時候您看看就知道了。”
“一百來……噸!”楊司令和幾位核心領導面面相覷,震撼的肝顫!這都什么人啊,張嘴都論“噸”的,還空投下來,他們有那么大的運輸能力么?!
這個或許能有吧,反正朱斌的傳說已經多的數不清,再多一樣也正常。
一想到自己這邊平均每個人能攤上至少一百公斤的物資,都禁不住心頭火熱啊!楊靖宇沒忍住,終究開口問:“具體貴部能提供哪些物資,李先生可有相關的清單?”
這話問的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人家上桿子送東西呢,你這表示感謝就是了,問禮單有什么內容,顯得很不敞亮。但他也是給逼急了,大冷天的戰士們吃不飽穿不暖,缺少彈藥和藥品,可千萬別丟下來一大堆技術含量太高的玩意,那就只能干瞪眼還不管用,白高興一場了!
李寒楓呲牙一笑:“應該都是你們最急需的東西。槍械彈藥必定有,藥品和防寒衣物也應該有,壓碎餅干什么的也能占一部分,總之這方面,我們的軍需供給搭配還是比較周全的,應該夠你們跟日軍周旋上一段時間。實在不合適,那不有電臺的嘛,可以聯系下單子要。”
“啊?!那怎么好意思……。”
楊靖宇和一幫人都喜笑顏開,這也好的過分了點啊!這也不是開飯館子,能點菜怎么地!
碰上這么一號極品的代表,那可就有話題可以談了。李寒楓一點不像一般情報員那樣據葫蘆嘴兒似的什么都不肯說,甩開大嘴哇啦哇啦天南海北的什么都能侃一侃,特別是最近跟韓復榘搶地盤的一戰,怎么跟日本人結怨的,毫不隱瞞的說個通透。
實話說,楊靖宇部隊里的人對朱斌這種為了自家女人私仇就開戰的作風很不以為然,有多少的國家大事忙不過來,你為了個人感情就可以讓部隊涉險?這也太不負責任了點,不過這樣正常啊,哪家的軍閥不都是這種做派?
彼此友好的靜待了三天,期間李寒楓沒斷了跟上頭聯絡。等第四天凌晨時分,離著河里駐地兩公里外一處相對平坦的山谷周圍,三堆松柏木材架起的大火組成一個等邊三角形,閃耀的光芒在夜晚高天上清晰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