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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身世


更新時間:2012年12月14日  作者:桐華  分類: 宮廷貴族 | 桐華 | 大漠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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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第七章·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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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玩著手中的毛筆,思量半晌后,卻仍沒有番計較。小淘突然從窗外沖進來,直撲向我手,我趕著扔筆縮手,卻還是被它把墨汁濺到了衣袖上,小謙輕輕收翅停在窗楞上,似乎帶著幾分無奈看著小淘,又帶著幾分同情看著我。

我怒抓住小淘的脖子:“這是第幾件衣服?第幾件了?今日我非要把你這個‘白里俏’變成‘烏鴉黑’。”隨手拿了條絹帕往墨盒里一按,吸足墨往小淘身上抹去。

小淘撲扇著翅膀,拼命地叫,一旁的小謙似乎左右為難,不知道究竟該幫誰,“咕咕”叫了幾聲,索性臥在窗楞上,把頭埋在翅膀里睡起覺,眼不見為凈。

小淘好像明白今日我是真怒了,反抗只能加劇自己的痛苦,逐漸溫順下來,乖乖由著我把墨汁往它身上抹,我把它大半個身子全涂滿墨汁后,才悻悻地放開它,案上已是一片狼藉。

門口忽傳來鼓掌聲:“真是精彩,欺負一只鴿子。”霍去病斜斜倚在門框上,正笑得開心。

我氣道:“我欺負它?你怎么不問問它平日如何欺負我?吃的穿的用的,有哪一樣沒有被它糟蹋過?”我正在那里訴苦,小淘突然全身羽毛張開,用力抖了抖身子,展翅向外飛去,我反應過來的一瞬,身子已經盡力向后躺去,卻還是覺得臉上一涼,仿佛有千百滴墨汁飛濺到臉上。

“小淘,我非燉了你不可!”我凄聲怒叫伴著霍去病的朗聲大笑,從窗戶里飛出去,那只“烏鴉”已變成了藍天中的一個小黑點。

我背轉身子趕著用帕子擦臉,霍去病在身后笑道:“已經什么都看到了,現在回避早遲了。”

我喝道:“你出去!誰讓你進來了?”

他笑著出了屋子,我以為他要離去,卻聽到院子里水缸舀水的聲音,不大會兒,他又進來,從背后遞給我一條已經擰干的絹帕,我沉默地接過擦著臉。

覺得擦干凈了,我轉身道:“謝了。”他看著我,點點自己的耳下,我忙又拿了絹帕擦,然后他又指了指額頭,我又擦,他又指指鼻子,我正欲擦,忽地停了手,盯著他。他俯在案上肩膀輕顫,無聲地笑起來,我把帕子往他身上一摔,站起身,滿心怒氣地說:“你去和小淘做伴剛合適。”

他笑問:“你去哪里?我還沒顧上和你說正經事。”我一面出門一面道:“換衣服去。”

我再進書房時,他正在翻看我架上的竹冊,聽到我腳步聲,抬頭看著我問:“金姑娘,你這是想做女將軍嗎?”

我從他手里奪回自己抄寫的《孫子兵法》,擱回架上:“未得主人允許就亂翻亂動,小人行徑。”

他笑道:“我不是君子,你也不是淑女,正好般配。”

我剛要回嘴,卻瞥到李妍走進院子。她看到有外人,身子一轉就欲離去。我拽了拽霍去病的衣袖,揚聲叫住李妍。

李妍向屋內行來,霍去病定定看著她,一聲不吭,我瞟了他一眼道:“要不要尋塊帕子給你擦一下口水?”他眼光未動,依舊盯著李妍,嘴角卻帶起一絲壞笑:“還撐得住,不勞費心。”

李妍默默向我行禮,眼睛卻在質疑我,我還未說話,霍去病已經冷著聲吩咐:“把面紗摘下來。”

李妍冷冷地盯向霍去病,我忙向她介紹這個囂張的登徒子是何人。“霍去病”三字剛出口,李妍驚訝地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霍去病,眼睛里藏著審視和思量。

我本有心替她解圍,卻又覺得不該浪費霍去病的這番心思,所以只是安靜地站于一旁。

李妍向霍去病屈身行禮,眼光在我臉上轉了一下,見我沒有任何動靜,遂默默摘下了面紗。

霍去病極其無禮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方道:“下去吧!”李妍復戴上面紗,向霍去病行了一禮后轉身離去。

我問:“可有皇后初遇皇上時的美貌?”

霍去病輕頷下首:“我不大記得姨母年輕時的樣貌,估量著肯定有。這倒是其次,難得的是進退分寸把握得極好,在劣勢下舉止仍舊從容優雅,對我的無禮行徑不驚不急不怒,柔中含剛,比你強!”我冷哼一聲未說話。

他問:“你打算什么時候把她弄進宮?”

我搖搖頭:“不知道,我心里有些疑問未解,如果她不能給我一個滿意的答復,我不想摻和到她的事情中去。”

霍去病笑起來:“你慢慢琢磨,小心別被他人拔了頭籌。她的容貌的確是不凡,但天下之大,有了陳阿嬌之后有衛皇后,衛皇后之后還有她,你可不能擔保此時長安城就沒有能與她平分秋色的人。”

我笑著聳了聳肩:“你說找我有正經事,什么事?”

他道:“你和石舫怎么回事?”

我道:“分道揚鑣了。”

他道:“石舫雖然大不如前,但在長安城總還說得上話,你現在獨自經營,小心樹大招風。”

我笑道:“所以我才忙著拉攏公主呀!”

他問:“你打算把生意做到多大?像石舫全盛時嗎?”

我沉默了會兒,搖搖頭:“不知道。行一步是一步。”

他忽地笑起來:“石舫的孟九也是個頗有點意思的人,聽公主說他的母親和皇上幼時感情很好,他幼時皇上還抱過他,如今卻是怎么都不愿進宮,皇上召一次回絕一次,長安城還沒有見過幾個這樣的人,有機會倒想見見。”

我心中詫異,嘴微張,轉念間,又吞下已到嘴邊的話,轉目看向窗外,沒有搭腔。

送走霍去病,我直接去見李妍,覺得自己心中如何琢磨都難有定論,不如索性與李妍推心置腹談一番。

經過方茹和秋香住的院子時,聽到里面傳來笛聲。我停住腳步,秋香學的是箜篌,這應該是方茹,她與我同時學笛,我如今還曲不成曲,調不成調,她卻已很有幾分味道。剛聽了一會兒,她的笛聲忽停,我莫名其妙地搖搖頭,繼續向李妍兄妹的院子行去。

剛走幾步,從李延年的院子中傳來琴聲,淙淙如花間水,溫暖平和。我歪著腦袋呆了一瞬,繼續走。琴聲停,笛聲又起。我回頭看看方茹住的院落,再看看李延年住的院落,看看,再看看,忽地變得很是開心,一面笑著,一面腳步輕輕地進了院子。

屋門半開著,我輕扣下門,走進去。李妍正要站起,看是我又坐下,一言不發,只靜靜看著我。

我坐到她對面:“盯著我干什么?我們好像剛見過。”

“等你的解釋。”

“讓他看看你比那長門宮中的陳阿嬌如何,比衛皇后又如何?”

李妍放在膝上的手輕抖一下,她立即隱入衣袖中,幽幽黑瞳中,瞬息萬變。

“我的解釋說完,現在該你給我個解釋,如果你真想讓我幫你入宮,就告訴我你究竟是什么人。我不喜歡被人用假話套住。”

李妍道:“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

我笑道:“我略微會觀一點手相,可愿讓我替你算一算嗎?”

李妍默默把手伸給我,我握住她的右手:“掌紋細枝多,心思復雜機敏,細紋交錯零亂,心中思慮常左右矛盾,三條主線深而清晰,雖有矛盾最后卻仍一意孤行。生命線起勢模糊,兩支點合并,你的父母應該只有一方是漢人……”李妍猛然想縮手,我緊握住,繼續道:“孤勢單行,心中有怨,陡然轉上,欲一飛而起。”李妍再次抽手,我順勢松開。

李妍問:“我何處露了形跡?”

“你的眼睛非常漂亮,睫毛密而長,自然卷曲,你的肌膚白膩晶瑩,你的舞姿別有一番味道。”

“這些沒什么希罕,長安城學跳胡舞的人很多。”

我笑道:“這些不往異處想,自然都可忽略過去。中原百姓土地富饒,他們從不知道生活在沙漠中的人對綠色是多么偏愛,只有在大漠中游蕩過的人才明白茫茫黃沙上陡然看到綠色的驚喜,一株綠樹就有可能讓瀕死的旅人活下來。就是所有這些加起來,我也不能肯定的,只是心中有疑惑而已。因為沙漠中有毀樹人,中原也不乏愛花人。我心中最初和最大的疑慮來自‘孤勢單行,心中有怨,陡然轉上,欲一飛而起’。”

李妍問:“什么意思?”

“你猜到幾分《花月濃》的目的,推斷出我有攀龍附鳳之心,讓哥哥拒絕了天香坊,來我落玉坊,你的心思又是如何?如果你是因沒有見過我而誤會我,那我就是因見到你而懷疑你。那三千屋宇連綿處能給女子幸福嗎?我知道不能,你也知道不能,聰明人不會選擇那樣的去處,我不會選擇,為何你會選擇?李師傅琴心人心,他不是一個為了飛黃騰達把妹子送到那里的人,可你為何一意孤行?我觀察過你的衣著起居行為舉止,你不會是貪慕權貴的人。既然不是因為‘貪慕’,那只能是‘怨恨’,不然我實在沒有辦法解釋蘭心蕙質的你明明可以過得很快樂,為何偏要往那個鬼地方鉆!”

我盯著她的眼睛看了一瞬:“十六歲,鮮花般的年齡,你的眼睛里卻有太多冰冷,我從廣利處套問過你以前的生活,據他說‘父親最疼小妹,連眉頭都舍不得讓她皺。大哥也凡事順著小妹。母親很少說話,喜歡四處游歷,最疼我,對妹妹卻很嚴格。即使你并非母親的親生女兒,可你應該是幸福的。你的怨恨從何而來?這些疑問在我心中左右徘徊,但總沒有定論,所以今天我只能一試,我氣勢太足,而你太早承認。”

李妍側頭笑起來:“算是服了你,被你唬住了。你想過自己的身世嗎?你就是漢人嗎?你的膚色也是微不同于漢人的白皙,你的眼珠在陽光下細看是褐色,就是你的睫毛又何嘗不是長而卷。這些特征,中原人也許也會有,但你同時有三個特征,偏偏又是在西域長大。”

我點點頭:“我仔細觀察你時,想到你有可能是漢人與胡人之女,我也的確想過自己,不過我不關心,我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誰,我喜歡認為自己是什么人就是什么人,但我的故鄉是……是西域,我喜歡那里。”

李妍笑容凝結在臉上:“雖然我長得一副漢人樣,又是在中原長大,但我不是漢人,因為我的母親不允許,她從不認為自己是漢人。”

我愣愣道:“你母親是漢人?那……那……”李廣利告訴我他們的母親待李妍嚴厲,我還以為因為李妍并非她的親生女兒。

李妍苦笑起來:“我真正的姓氏應該是‘鄯善’。”

我回想著九爺給我講述的西域風土人情:“你的生父是樓蘭人?”

李妍點頭而笑,但那個笑容卻是說不盡的苦澀,我的心也有些難受:“你別笑了。”

李妍卻是依舊笑著:“你對西域各國可有了解?”

怎么不了解?幼時聽過太多西域的故事。我心中輕痛,笑容略澀地點了下頭。

西域共有三十六國:樓蘭、烏孫、龜茲、焉耆、于闐、若羌、且末、小宛、戎盧、彌、渠勒、皮山、西夜、蒲犁、依耐、莎車、疏勒、尉頭、溫宿、尉犁、姑墨、卑陸、烏貪訾、卑陸后國、單桓、蒲類、蒲類后國、西且彌、東且彌、劫國、狐胡、山國、車師前國、車師后國、師車尉都國、車師后城國。

樓蘭位于玉門關外,地理位置異常重要,不論匈奴攻打漢朝,還是漢朝攻打匈奴,樓蘭都是必經之地。因為樓蘭是游牧民族,與匈奴風俗相近,所以一直歸依于匈奴,成為匈奴阻撓并襲擊漢使客商往來的重要鎖鑰。但當今皇上親政后,不甘于漢朝對匈奴長期處于防御之勢,不愿意用和親換取茍安,不肯讓匈奴擋住大漢向西的通道,所以派出使臣與西域各國聯盟,恩威并用使其臣服,樓蘭首當其沖。

當年阿爹喜歡給我講漢朝當今天子的豐功偉績,而最為阿爹津津樂道的就是皇上力圖收服西域各國的故事,每當講起這些,阿爹總是一掃眼中隱隱的悒郁,變得神采飛揚,似乎大漢讓匈奴稱臣只是遲早的事情,可是同樣的事情到了九爺口中,除了阿爹告訴我的漢朝雄風,又多了其它。

漢使者前往西域諸國或者漢軍隊攻打匈奴,經常要經過樓蘭境內名為白龍堆的沙漠,這片沙漠多風暴,風將流沙卷入空中,形狀如龍,故被稱作白龍堆,因為地勢多變,行人很容易迷失。漢朝不斷命令樓蘭王國提供向導、水和食物,漢使卻屢次虐待向導,樓蘭國王在不堪重負下拒絕服從大漢的命令,皇上竟然一怒就派刺客暗殺了當時的樓蘭國王。

樓蘭夾在匈奴和漢朝兩大帝國之間左右為難,漢武帝發怒時,樓蘭生靈涂炭,匈奴單于發怒時,樓蘭又生靈涂炭,甚至上演了為求得國家安寧竟然把兩個王子一個送到漢朝做人質一個送到匈奴做人質的悲劇。

其它西域諸國也都如樓蘭,在漢朝和匈奴的夾縫中小心求存,一個不小心就是亡國滅族之禍。

九爺講起這些時,雖有對皇上雄才大略、行事果決的欣賞,但眼中更多的是對西域小國的悲憫同情。

我盯著李妍的眼睛問:“你想做什么?你肯定有褒姒之容,可當今漢朝的皇上不是周幽王。”

李妍道:“我明白,但我從生下時就帶著母親對漢朝的仇恨。因為母親的主人拒絕了大漢使節的無禮要求,漢使節折磨虐待死她的主人,也就是我從未見過的生父。母親身孕只有一月,體形未顯,又是漢人,所以躲過死劫。逃跑后遇到了為學西域曲舞在西域游歷的父親,被父親所救后,嫁給父親做續弦。我很小時,母親就帶我回西域祭拜父親,她在白龍堆沙漠中,指著一個個具體的地方告訴我這里是父親被鞭打的地方,這里是父親被活埋的地方,父親如何一點點死去。母親永遠不能忘記他被漢人埋在沙漠中曝曬的樣子,翩翩佳公子最后竟然縮成了如兒童般大小的皺巴巴人干。她描繪得細致入微,我仿佛真能看見一幕幕,我夜夜做噩夢,哭叫著醒來,母親笑著說那是父親憤恨。一年年,我一次次回樓蘭,母親不允許我有任何遺忘。”

李妍眼中已是淚光點點,卻仍然在笑。我道:“別笑了,別笑了。”

“母親不許我哭,從不許,母親說眼淚不能解救我,我只能笑,只能笑。”李妍半仰著頭,仍舊笑著。

我問:“李師傅知道你的身世嗎?”

“母親嫁給父親時,二哥還未記事,一無所知,因為母親把對父親的歉疚全彌補到了二哥身上,所以二哥雖然知道自己并非母親親生,但依舊視母親為自己的生母。大哥當時已經記事,知道我并非父親親生,但不知道其它一切,父親也不知道,他從不問母親過去的事情。”李妍再低頭時,眼睛已經平靜清澈。

我起身在屋內緩緩踱步,心情復雜,我該如何做?我們都有恨,但是我的父親只要我快樂,而李妍的母親只要她復仇。

屋外的琴音笛聲依舊一問一答,隱隱的喜悅流動在曲聲下。

太陽快落,正是燕子雙雙回巢時,一對對輕盈地滑過青藍色天空,留下幾聲歡快的鳴叫。

我靠在窗邊,目注著天空,柔聲說:“李妍,我認為你最明智的做法是忘記這一切,你母親是你母親,她不能報的仇恨不能強加于你,她不是一個好母親,她不能因為自己的痛苦而折磨你。如果你的生身父親真是一個值得女子愛的人,那么他只會盼你幸福,而不是讓你掙扎在一段仇恨中。如果你選擇復仇,那你這一生雖還未開始,但是已經結束,因為你的仇人是漢朝的天子,是整個漢家天下,為了復仇你要付出的會是一生,你不可能再有自己的幸福。”

李妍喃喃自語道:“雖未開始,已經結束?”她沉默了很久后,溫柔而堅定地說:“謝謝你金玉,可我不僅僅是因為恨,我是樓蘭的女兒,我還有對樓蘭的愛。”她站起走到我身邊,也看著窗外:“不同于西域景色,但很美。”我點點頭。

“金玉,我很為自己是樓蘭人自傲,我們日落時,雖沒有燕子雙飛舞,但有群羊歸來景,我們沒有漢朝的繁華,但我們有孔雀河上的篝火和歌聲,我們沒有漢家的禮儀,但我們有爽朗的笑聲和熱情的擁抱……”

我接道:“我們沒有連綿的屋宇,但我們可以看天地相接,我們沒有縱橫整潔的街道,但我們愿意時永遠可以縱馬狂奔。”

“天地那么廣闊,我們只想在自己的土地上牧羊唱歌,漢朝為什么不能放過樓蘭,不能放過我們?”

“李妍,你讀過《道德經》嗎?萬物有生必有滅,天下沒有永恒,很早以前肯定是沒有大漢,也沒有樓蘭,但有一天它們出現了,然后再經過很多很多年,樓蘭和大漢都會消失,就如殷商周。”

“我不和你講書上的大道理,我只想問你,如果有一個年輕人即將被人殺死,你是否要對他說:‘你四十不死,五十就會死,五十不死,六十也會死,反正你總是要死的,殺你的人也遲早會死,既然如此現在被他殺死也沒什么,何需反抗?’”

“莊子是一個很受我們漢人尊敬的先賢,曾講過一個故事:‘汝不知螳螂乎?怒其臂以擋車轍,不知其不勝任也。’勸戒人放棄自己不合適的舉動,順應形勢。”

“我很尊敬這只螳螂,它面對大車卻無絲毫畏懼。樓蘭地處大漠,彈丸之地,無法與疆域遼闊、土地肥沃的漢朝比,但如果車轍要壓過我們,我們只能做那只螳螂,‘怒其臂以擋車轍’。”

我轉身看著李妍,她目光堅定地與我對視,我緩緩道:“我很尊敬你。”

“我更需要的是你的幫助。”

“其實我幫不幫你,你都會如愿入宮。以前也許沒有路徑,現在你冒點險找機會出現在公主面前,公主不會浪費你的美貌。”

“公主的路是你擔著風險搭的,我豈是這種背義之人?何況你能讓我以最完美的姿態進入宮廷。”

我沉默一瞬,最后拿定了主意:“我會盡力,但以后的事情,恕我無能為力,甚至我的腦袋一片黑霧,不知道你能做些什么。如果想刺殺皇上,先不說事情成功的可能性,就是刺殺了又如何?衛皇后主后宮,已有一子,衛大將軍重兵在握,衛將軍與三個兒子,衛氏一門就四侯,還有衛皇后的姐夫公孫賀、妹夫陳掌都是朝中重臣,一個皇帝去了,另一個皇帝又誕生,依舊擋不住大漢西擴的步伐。再說,你刺殺皇帝,不管是否成功,你的兄弟以及我,甚至整個園子里的姐妹都要為你陪葬。”

李妍甜甜地笑起來:“我不會如此,我一點武藝不會,這條路太傻,也非長遠之計。你為何還肯幫我入宮?”

我想了好一會兒,想著九爺,腦中一些模模糊糊的念頭,最后聳了聳肩膀:“不知道,大概是好奇,反正我沒什么特別的立場,只要我高興,我可以選擇支持任何一方。”

我的話另有一番意思,但李妍卻顯然理解成了我對她行為的支持,眼睛里又有了濕意,握住我的手,半晌沒有一句話,最后才穩著聲音道:“我的心事從不敢對任何人說,我第一次覺得心情如此暢快。”

我朝李延年的屋子努了下嘴,笑問道:“你哥哥和方茹玩的到底是什么游戲?”

李妍側頭聽著哥哥的琴聲,俏皮地一笑,嫵媚中嬌俏無限,竟看得我一呆:“還不都是你惹的禍,讓哥哥替你編新曲,教方茹她們唱,估計正在教方茹領會曲子深意呢!”

我滿臉木然,啞口無言,轉身道:“回去吃飯了。”李妍隨在我身后出門,躡手躡腳地走到李延年屋前偷偷往里張望,向我招手示意我也去看看,我搖搖頭,做了個嘴邊含笑彈琴的姿勢,再做了個搖頭晃腦、滿臉陶醉聽笛的樣子,笑著出了院門。

進了紅姑的屋子,丫頭已經擺好碗筷,紅姑看到我嗔道:“干什么去了?你再不來,我都打算自己先吃,給你留一桌剩菜。”

我一面洗手一面道:“和李妍說了會兒話,有些耽擱了。”

紅姑一側頭好像想起什么的樣子,從懷里抽出一個絹帕遞給我:“正想和你說她。”

我拿起絹帕端詳,原本應該是竹青色,因用得年頭久,已經洗得有些泛白,倒多了幾分人情味。一般女子用的手帕繡的都會是花或草,可這個帕子的刺繡卻是慧心獨具,乍一看似是一株懸崖上的藤蔓,實際卻是一個連綿的“李”字,整個字宛如絲蘿,嫵媚風流,細看一撇一勾,卻是冰刃霜鋒。

我抬眼疑惑地看向紅姑,紅姑解釋道:“帕子是李三公子在園子中無意所撿,他拿給我,向我打聽帕子的主人。園中雖然還有姓李的姑娘,可如此特別的一個‘李’,卻只能是李妍的。我因為一直不知道你對李妍的打算,所以沒有敢說,只對李三公子回說‘拿去打聽一下’。”

我手中把玩著絹帕沒有吭聲,紅姑等了會兒又道:“李三公子的父親是李廣將軍,位居九卿,叔叔安樂侯李蔡更是尊貴,高居三公。他雖然出身顯貴,卻完全不像霍大少,沒有一絲驕奢之氣,文才武功都是長安城的公子哥中出眾的,現在西域戰事頻繁,他將來極有可能封侯拜將。一個‘李’字就讓李三公子上了心,如果他再看到李妍的絕世容貌和蘭心蕙質,只怕他連魂都會被李妍勾去,再不會有比嫁進李家更好的出路了。”紅姑笑著搖頭,“其實李妍這樣的女子,世間難尋,但凡她肯對哪個男兒假以顏色,誰又能抗拒得了她呢?”

本來還打算把帕子交給李妍,聽到此處卻更改了主意。我把帕子裝到腰間:“你隨便找一個姓李的姑娘,帶李公子去看一眼,就說帕子是她的。”說完低頭開始吃飯。李敢由字跡遙想人的風采,肯定期望甚高,一見之下定會失望,斷了念頭對他絕對是好事一件。

紅姑愣了一會兒,看我只顧吃飯,搖了搖頭嘆道:“弄不明白你們想要什么,看你對李妍的舉動,應該有想捧她的意思,可直到如今卻一點動靜也無。如果連李三公子都看不上眼,這長安城里可很難尋到更好的。”

紅姑說完話,拿起筷子剛吃了一口菜,忽地抬頭盯著我,滿面震撼色,我向她點點頭,低頭繼續吃飯。紅姑嘴里含著菜,發了半晌呆,最后自言自語地感嘆道:“你們兩個,你們兩個……”

用完飯,我和紅姑商量了會兒園子里的生意往來后就匆匆趕回自己的屋子。

月兒已上柳梢頭,小淘、小謙卻仍未回來,正等得不耐煩,小謙撲著翅膀落在窗楞上,我招了下手,它飛到我胳膊上,我含笑解下它腳上縛著的絹條,小小的蠅頭小字。

“小淘又闖了什么禍?怎么變成了黑烏鴉?你們相斗,我卻要無辜遭殃,今日恰穿了一件素白袍,小淘直落身上,墨雖已半干,仍是污跡點點,袍子是糟蹋了,還要費功夫替它洗澡。昨日說嗓子不舒服,可有按我開的方子煮水?”

我拿出事先裁好的絹條,提筆寫道:“你不要再慣它了,它如今一點不怕我,一闖禍就逃跑。嗓子已好多,只是黃連有些苦,煮第二次時少放了一點。”寫好后把絹條縛在小謙腿上,揚手讓它離去。

目送小謙消失在夜色中,我低頭看著陶罐,金銀花舒展地浮在水面上,白金相間,燈下看著美麗異常,我倒了一杯清水,喝了幾口,取出一條絹帕,寫道:“查了書,才知道金銀花原來還有一個名字叫‘鴛鴦藤’,花開時,先是白色,其后變黃,白時如銀,黃時似金,金銀相映,絢爛多姿,所以被稱為金銀花。又因為一蒂二花,兩條花蕊探在外,成雙成對,形影不離,狀如雄雌相伴,又似鴛鴦對舞,故有鴛鴦藤之稱……今日我決定了送李妍進宮,不過是順水推舟的人情,我應與不應都擋不住她的腳步,而她既然敢告訴我身世,只怕容不得我隨意拒絕,既然結果不能變,在我未確定你的身份和心意前,不妨賣她一個人情。而以后,也許我們目標一致,也許不,我今日沒有給她任何承諾,她也沒有相逼,如此看來她要的不過是我的一個態度而已,但我既然應承了她,這個人情自要落到實處。其實我有些分不清我所要做的究竟對不對,可我對李妍感情有些復雜,除了敬佩還有同情,也許還有一種對自己的鄙視,誠如一人所說:她的確比我強。”

心中澀痛,再難落筆,索性擱下毛筆,取出存放絹帕的小竹箱,注明日期后把絹帕擱到了竹箱中,從第一次決定記錄下自己的歡樂,不知不覺中已經有這么多了。

小謙停在案頭,我忙把竹箱鎖回柜子中,回身解下小謙腿上縛的絹條:“黃連二錢、生梔子二錢半、金銀花二錢半、生甘草半錢,小火煎煮,當水飲用。黃連已是最低份量,不可再少,還覺苦就兌一些蜂蜜。小淘不愿回去,只怕小謙也要隨過來,早些睡。”

我手指輕彈了下小謙的頭:“沒志氣的東西。”小謙歪著腦袋看著我,我揮了揮手:“去找你的小嬌妻吧!”小謙展翅離去。

我向端坐于坐榻上的平陽公主行跪拜之禮,公主抬手讓我起來:“你特地來求見,所為何事?”

我跪坐于下首道:“民女有事想請公主指教。”說完后就沉默地低頭而坐,公主垂目抿了一口茶,揮手讓屋內的侍女退出。

“說吧!”

“有一個女子容貌遠勝于民女,舞姿動人,心思聰慧,擅長音律。”我俯身回道。

公主笑道:“你如今共掌管四家歌舞坊,園子里也算是美女如云,能得你稱贊的女子定是不凡。”

我道:“她是李延年的妹妹,公主聽過李延年的琴聲,此女的琴藝雖難及其兄,但已是不同凡響。”

公主道:“她只要有李延年的六七成,就足以在長安城立足了。”

我回道:“只怕有八成。”

公主微點下頭,沉思了一會兒方道:“你帶她來見本宮。”

我雙手貼地,向公主叩頭道:“求公主再給民女一些時間,民女想再琢磨下美玉,務求最完美。”

公主道:“你這么早來稟告本宮又是為何?”

我道:“兵法有云:‘夫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未戰而廟算不勝者,得算少也。多算勝少算,而況于無算乎!’民女所能做的只是備利器,謀算布局卻全在公主。”

“你說話真是直白,頗有幾分去病的風范。”

“公主慧心內具,民女不必拐彎抹角、遮遮掩掩,反讓公主看輕。”

公主靜靜想了會兒,方道:“聽聞你購買歌舞坊的錢有一半居然是從你園子里的姑娘處借來的,立下字據說一年內歸還,給二成的利息,兩年內歸還,給五成的利息。”

“是,民女一時籌措不到那么多錢,可又不愿錯過這個絕好的生意機會,無奈下只好如此。”

公主道:“你這步無奈之棋走得倒是絕妙,落玉坊的生意日進斗金,其余歌舞坊的姑娘看到后猶豫著把一些身家壓到你身上,一個‘利’字迅速把一團散沙凝在一起,休戚相關,從此后只能一心向你,人心聚,凡事已經成功一半。你回去吧!看你行事,相信你不會讓本宮失望,本宮等著看你這塊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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