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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維屏被他一問,卻是有些遲疑:“敞人正是武昌縣知縣,請問閣下是?”。
孫元起道:“三個月前,我在漢口碼頭見過你!”。
三個月前?漢口碼頭?截維屏沒有過目不忘的本領,可如此年青、身居高位,這兩個特征讓他立馬想起面前這人是誰。趕緊起身,繞過桌案,來到孫元起面前,顫顫巍巍地就要給孫元起跪下:“卑職武昌縣知縣戴維屏參見孫大人!”。
在清中期以前,下官見到上官、秀才舉人見到官員,日常見面循例是不跪的,鞠躬請安即可。逢年過節需要跪拜的時候,上官得跪下答禮。所以,乾隆年間有這么件趣事:
某年元旦,天氣不好,雨雪交加,路上泥濘遍地。京中各級官員整齊衣冠,準備進宮朝賀新春。劉慵忽然心生一計,想捉弄一下大權臣和坤,便身穿破爛衣服,假裝在路上無意碰見和坤。見面之后,急忙下驕,跪在泥地里,口稱“給和大人拜年”……和坤見狀只得跪倒回禮,剛上身的新衣新褲、貉皮大衣全都沾上泥水,心痛不已。乾隆見和坤跟泥猴子一樣,也是哈哈大笑。
等到了清代后期,世風為之一變。下官見到上官、秀才舉人見到官員,都要磕頭請安。當然,你要是不跪,他也拿你沒法子,但會認為你傲慢無禮、不識抬舉,沒準兒以后就給你小鞋穿。
孫元起是提學使,和知縣盡管是上下級,卻沒有直接統屬關系,本不用大禮參見,故而急忙扶住:“戴大人不必如此!”。
“大人請坐!”。不知是天熱,還是害怕,戴維屏臉上汗水怎么擦也擦不干凈。
大堂上只有一張給知縣做的椅子,孫元起自然不能搶他風頭:“戴大人不用客氣,還請入座,早此判案,等會兒我還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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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維屏抖動這臉上的肥肉,篤定地說道:“不用審、不用審!一定是下人聽錯了。”。
轉過頭便厲聲呵斥那幫巡警:“混賬東西!這位乃是提學使司孫大人,你們好大狗膽,居然敢如此無禮,都不想活了?”。
黃大、彭二等聽聞自己捉來的是學政,兩腿發軟,哪里還站得住,早已跪倒在地。李仲搔、董賢綜等人也淡定不了,順勢跪下。秀才不跪官,但這個官絕對不包括學政、教授、教愉之類的教育口官員。
尤其是學政,更是可以革除秀才功名,普通士子畏之如虎。剛才自己幾個還傻呵呵地在人家面前說要“驅除韃虜,恢復中華”。,這不是自己挖坑往里面跳么?
孫元起道:“剛才,我在飯店見到這些學生,看他們物理不大懂,便隨口指點了幾句。誰知突然就闖進一人,說我們在造反!俗話說,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何況你見過大清官員和幾個秀才空口白牙就造反的么?我們辯解了幾句,他便找了一群人來,將我們索拿至此。我動作稍慢,便被這位黃大踹了一腳!”。
黃大聞言,叩頭如搗蒜:“小的有眼無珠,請大人恕罪!”。
彭二則面無人色,正左左右右地刷自己耳光:“小的該死!小的該死!”。
戴維屏怒喝道:“你們這群狗才,居然毆打上官,還知道死字是怎么寫的么?來人哪!先拖下去,杖責四十!”。
中國古代律法,向來有“誣告者,即以其罪反坐之”。的條文。這些巡警要是被認定為誣告,那可是要掉腦袋的。戴維屏口中卻只說他們“毆打上官”。,顯然已存包庇之意。黃大、彭二在衙門中浸染已久,油滑似鬼,聞言心中豁然,馬上應承道:“小的有罪!小的認罰!”。
這兩人倒有此擔當,磕了頭便自己走下堂,褪下衣褲,讓人開打。才幾棍下去,他們便呼天搶地的慘叫起來。
孫元起不耐看血肉橫飛哭天抹淚的場面,當下擺擺手:“算啦,算啦,讓他們長點記性,以后不要這么暴虐就行了!”。
戴維屏見孫元起表情不似作偽,便命停杖。兩人趔趄地上來叩謝1孫元起道:“不必謝我!你們身為巡警,自當除暴安良、伸張正義,而不是去聽墻角、耍威風。這次我可以不計較,下次在有這種事,你們可就沒那么好的運氣了!”。
倆人連聲稱“是”……
見事情已畢,孫元起謝絕戴維屏宴請,邁步走出衙門,準備回府。李仲搔、量賢綜等學生怯怯地跟在后面走了十多米,才心虛地喊了一聲:“大人…………”
孫元起駐足轉身:“嗯,有事?”。
“大人,我們…………”學生不知該怎么說下去。若說“謝謝,似乎太俗套:若提及造反的事兒,又怕他突然翻臉。可是自己還告訴他日知會聯絡地點和提學使司里面的暗線,不問清楚,幾人如何安心?當下只好硬著頭皮叫住孫元起。
孫元起笑道:“你們回去吧。不過,最近一段日子安生點,別去什么日知會了!沒準兒那些巡警挨了打不死心,跟在你們后面盯梢。一旦出事,我也救不了你們。”。
學生們點點頭。
“臨別之前,送你們兩句忠告:要學習,就要認真學習,做出驚人成績:要造反,就要注意保密,不要弄得人盡皆知。”。說罷,孫元起飄然而去。
提學使司里面的釘子,孫元起略加思付,便大致確定了目標:現在改組后的衙門中,梁鼎芬推薦的都是根正苗紅的鐵桿保皇黨,絕對不會攙和到日知會中去。自己這邊,林抒老先生一心譯書,才懶得管造反的事兒呢:楊度天天貓在衙門里,琢磨湖北官場的各種陰暗心理,很少外出:章士創沉涵于各種財務報表,頭發都熬白了幾根,多睡會兒覺就是奢侈:劉師培那么桀驁不馬的模樣,適合做造反派的急先鋒、書記官,如果做臥底,估計第二天整個衙門都得知道。這么想來想去,可疑人物只剩下陳乾生。
這陳乾生自從接了籌辦法政學堂的任務后,幾乎就沒見過人影兒,也不知他到底忙活什么。不行,我得敲打敲打他,別讓他壞了一缸好醬!
回去之后,便囑咐門房道:如果陳先生回來,讓他來見我。
這一等就是十多天,孫元起差不多都忘了這事兒,陳乾生才渾身臟兮兮地出現在孫元起面前,滿臉疲倦:“百熙兄,你找我?”。
孫元起估計,他身上的長衫至少二十天沒洗,汗臭味都能熏死蚊子,和街上乞丐沒啥兩樣,當下皺著眉頭問道:“仲甫兄,您這是干什么去啦?”。
“哦,沒什么,出去辦了點小事而已。”。陳乾生輕描淡寫地說道,說話時還隨手地抖了抖衣擺,那股怪味頓時四散飄逸開去。
孫元起顧不上是否失儀,連忙掩住鼻子,心中苦笑:我怎么請了這位爺?不愛衛生不說,出門辦件“而已”。的小事都要十多二十天,要是大事你還不得三五個月啊!
見孫元起捂住鼻子,陳乾生也有些尷尬,又問道:“百熙兄,你找我何事?”。
孫元起這才放下袖子問道:“前些日子,請你負責籌備法政學堂的事,不知現在進展如何,所以想找你問問。”。
陳乾生撓撓頭,空中頓時像下起了雪:“我現在大致選中了三位老師,正要請百熙兄定奪。”。
“哦?”。看來陳乾生也不是沒干正事啊。
“第一位是你的校友,名叫陳錦濤,字瀾生,廣東南海人。光緒二十七年(1901)官費留學美利堅,初入哥倫比亞大學,攻讀數學、社會學。后就讀于耶魯大學,轉攻政治經濟學,今年夏天剛獲哲學博士學位。如今已經回國,正在北京參加學部考試。如果你能請動他南下,那是最好不過了。
“說來第二位也是你的校友,名叫王寵惠,字亮疇,廣東東莞人。光緒二十八年(1902)赴美留學,先在加州大學攻讀法律,后入耶魯大學,獲得博士學位。…”陳乾生說道。
孫元起點點頭:耶魯法學院在美國可是首屈一指的,含金量非常高,能獲得博士都不是凡夫俗子。如果能把這兩位網羅來,那湖北法政學堂可真是蓬卒生輝了。
“這兩人都是百熙兄的校友,別人難免會有物議,說你是任用私人。而且此乃湖北地界,最好還是有個本土人士。所以我舉薦第三位,湖北桃園的宋教仁,字遁初,光緒二十八年考取武昌普通中學堂,光緒三十年進入日本政法大學學習,次年二月進入早稻田大學預科學習,本打算升入本科,結果因病而輒學。盡管他不像前兩位一樣是博士畢業,可據我所聞,這位宋遁初天資聰穎、學有根源,在兩湖頗具聲望。
如果能請來,諸位學子定然望風景從!不知百熙兄一下如何?”。
宋教仁?孫元起一愣:難道就是那位被袁世凱派人暗殺的國民黨締造者?
再想問得詳細點,卻發現中學歷史課本上只有他建黨、遇刺兩件大事,自己再也記不起關于宋教仁的其他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