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霜天曉角
別說,雖然以前孫元起吩咐老趙一家講官話,幾個小子、姑娘如今
是標準的京片子,老趙夫婦卻改不回來,一口標準的山東腔,這回“請老
爺上車”五個字卻是字正腔圓的北京官話。隨著這句話,院子中的校工自
動分開,把路讓出,面上不是以前常見的感激之情,更多的是敬畏。孫元
起本來想讓老趙別那么生分,在這么多人面前也不好張口,只好抬步上車
老趙跟在后邊,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恨不得在一旁攙扶。等孫元起
在車里坐下,老趙在車轅副駕駛的位置坐定,很有氣勢地一揮手,喊了一
聲:“走!…”
出了院門,沒走幾步就是下山的路。一陣暖風,卷起馬車的簾布,卻
看見車后還跟著倆年青健壯的小伙子,是熟識的校工。最初沒太在意,只
以為是順路。等到了校門口,透過簾布縫隙,發現兩人還跟在后面。馬車
雖然走得慢,好在穩當省力。孫元起招呼道:“你們要去城里么?車里寬
敞,一起上來坐吧。”。
“老爺!”那兩人沒說話,坐在前頭的老趙反而搭腔道,“那兩人都是
老爺您的隨從,加上我們倆,勉強看得過去。俺們縣的縣太爺出來,據說
要坐八抬大驕,前后幾十個差役站隊,前面專門有人敲鑼喝道,多威風!
老爺您的官兒可比縣太爺還大,都沒幾個長隨,俺看了都覺得寒酸………
老爺,您對人就是太客氣了,上次您出門,有個要飯的抱著您的腿不讓走
,您身上沒帶錢,要飯的還敢吐您口水!劉三兒,你說,在俺們老家,要
是要飯的這么樣朝著縣太爺得這么著?”。
“怎么著?先打四十大板再說!再關他個一年半載的,能活著出來算
他祖上積德!。”感情趕車的叫“劉三兒。”還是老趙的老鄉,說話挺沖。
“還不是說!。”老趙拍著車婊子發泄,“俺們老爺倒好,沒怎么著人
家不說,還問旁邊的人借了幾文大錢給他。劉三兒,你說說,老爺是不是
太良善了?連要飯的都敢蹬鼻子上臉!…”
“嗯嗒。”孫元起雖然在車里看不見能猜到劉三兒一定在重重點頭,“
照俺說,老爺就是萬民生佛,咱們不都是受了老爺的大恩么,一輩子也報
答不完!”。
“俺們一家也是現在還在受著老爺的大恩,俺是報答不完了。能做得
,俺盡力伺候老爺:以后,景行、景范伺候少爺:等少爺有了小少爺,再
讓俺孫子服侍………”老趙斷斷續續說了一回,又回到剛才話題,“雖說這
是積德行善,可是,老爺是大官兒,不能亂了這上下之倫這可是失體統的
大事!…”
呵呵,現在連老趙都有這番“見識”。孫元起在車里暗笑,卻假裝沒聽
見,由著他們說去。
頤和園在經世大學進城的半道上。現在馬車都是木輪子,車身上也沒
有減震裝置,加以官路上凹凸不平,剛吃完一碗面的孫元起被顛得七葷八
素的。
心里恨恨地想:趕明兒個就讓美國寄幾個橡膠輪胎過來,可不想再遭
這罪。
十多里地,走了一個()時辰到了。正是晌午,孫元起搖搖晃晃從車上
下來。整理整理衣帽走到頤和園門口,早有看門的太監過來問話:“這位
大人,要遞牌子么?”
“遞牌子?”孫元起一想就明白了,好比推銷上門,先要發名片。自己
可沒有什么名片硬著頭皮答道:“是皇太后讓我來的,不用名遞牌子吧?”
這在御前值班的太監都是機靈鬼,看著眼前這個六品小官,心里有些
犯嘀咕在這京城,別說六品小官了就是四五品的,一磚頭也能撩倒七八個
,不稀罕!人不都說么:“到北京,才覺得官小。”可這位不僅眼生得很,
還有些肆無忌憚、不懂規矩。看樣子挺年輕,不會是個愣頭青吧?
轉念又想,這年輕小哥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間有股子書卷氣,
倒不像是苦出身,而且說是“皇太后召見。”沒準是哪個府上的少爺、貝子
呢。惹惱了他,人家捏死自己不跟玩兒似的?算了,與他一個方便吧!想
到這兒,便答道:“好,待咱家進去給您通報。請問您是?”。
“哦,我是國子監司業銜、京師大學堂副主辦孫元起。”孫元起倒也記
得自己的官場職務。
“國子監司業銜、京師大學堂副主辦孫元起孫大人”太監默念了一遍,
忽然靈光一閃,“你認得孫壽州中堂么?”
孫元起一拱手:“豐堂大人是敞人的家叔祖。”
怪不得!太監渾身一機靈,這小哥果然來頭不小,原來是有恃無恐:
“好!咱家這就去通報。”這回一轉身進了園子,動作麻利許多。
暮春時節,中午倒覺得有些熱。孫元起在門口站了會兒,官服捂著,
還頂著帽子、穿著靴子,渾身感覺要出汗。也顧不得許多,隨便在門邊柳
樹下找塊蔭涼地,心說:要照后世公園一樣,門前弄幾個石條凳子放著,
讓人坐著等,多好!
候了半天,進去報信的太監終于出來,在門口張望好幾眼,才發現柳
樹下立著的孫元起,心里有些郁悶,估計自己喊“太后有旨,宣孫元起覲
見。”人家在那邊也聽不見。只能自己過來宣旨,這樣再喊什么“覲見。”
可就墮了氣勢。沒法子,只好別別扭扭走過去,低聲說了句“跟咱家進去
見太后吧””
圓明園挺大。來大清之前,孫元起春游來過,雖然如今印象已經模糊
,但感覺沒有多大變化,只是道路差了點,也沒有來往如織的游人,覺得
冷清不少。前頭引路的太監眼睛余光瞥見孫元起東張西望,心中不滿愈盛
:就是你的叔祖孫中堂,在園子里也得畢恭畢敬、目不旁視,怎么你個芝
麻官就敢那么囂張!
走著走著,孫元起覺得腳上不得勁。本來官靴有些小,來時坐在車上
倒沒覺得,這走了段路,頓時感覺來了。事情就是這樣,越是關注1越覺
得難受,只仿佛兩只腳都被大鐵鉗夾住。怪不得老說什么“穿小鞋””原來
穿小鞋的滋味這么難受!
路再遠,也有走到的時候。就在孫元起恨不得脫下官靴,赤腳去見慈
禧老時候,終于到了。只見不遠處的長廊上,一架藤蘿花開得紫氣
氤氳,隔著幾十米都能聞到香味。
太監指著那長廊道:“老佛爺和公使夫人們在賞花,你自去覲見吧……
”說完一甩袖子走了。
見他走得遠了1孫元起找了個僻靜的地方,把官靴脫下,好好放松一
回。過了幾分鐘,覺得兩腳舒服些,才不情不愿地再套上官靴:還是不敢
光腳1去見那權傾一時的老太太。
走近藤蘿,聽見有婦人說話的聲音,還有不時冒出幾句外語、一陣輕
笑,想來就是“喲呵,拿啦。”太后她們。穩穩心神,自報家門:“臣國子
監司業銜、京師大學堂副主辦孫元起奉旨覲見。”。
長廊里靜了一下,然后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響起:“宣!”。
孫元起走進長廊,抬眼看見一群穿著蓬蓬裙的洋太太,圍著位中年貴
婦人。貴婦人氣質高貴,就是臉有點兒長1嗯,傳說中的馬臉,可能年青
的時候是錐子臉想來這就是萬古留名的慈禧吧?
“參見太后!。”依照清宮戲的樣子,孫元起上前跪倒,歪歪扭扭地磕
了幾個趴趴頭。
可能孫元起磕頭的樣子太滑稽,公使夫人們都掩口輕笑,慈禧也覺得
可樂,微微一笑。旁邊的太監可能認為這有損國體,尖著嗓子:“小心朝
對失儀!”。
慈禧揮揮手1和聲說道:“算啦,咱們這位大格致學家少時在泰西長大
1對大清的禮節不太熟,咱們就不要計較啦。平身,賜座”。
孫元起立馬起身,撣撣膝蓋上的士灰,朝老太太一拱手:“謝謝太后
看著孫元起這副云淡風輕的樣子1旁邊的那個老太監又著急上火了,
看自己的主子沒發話,只好狠狠地瞅了一眼,可惜孫元起沒看見。
公使夫人們也過來和孫元起見禮。
“Hello,niсеtomeet誘!。”英吉利公使夫人。
“法語……”法蘭西公使夫人。
“hello……。”德意志公使夫人。
“餓語/…………。”俄羅斯公使夫人。
“HI,yonk。”咦是熟人,康格太太也在座。
“日本語翻譯中……”哈,這是小日本的公使夫人
握手,然后微笑點頭,算是和公使夫人打了招呼。再仔細打量座中剩
余諸人:慈禧老奶奶并沒有想象中的一臉陰鷙,或冷漠無情的女強人樣,
而是一臉和藹,像是鄰居家慈祥的老太太。
她旁邊有一今年青的女子,嗯,應該是翻譯。見孫元起望過來,起身
福了一福:“小女子有禮了!…”
倒是慈禧介紹說:“這是德齡,太常卿裕庚的閨女。前幾年,裕庚充
任出使法國大臣,曾攜帶她同去,故而對于西洋之事頗為熟捻。常來宮中
,與哀家解悶。”。
二人見了禮。再看過去,對了,邊上還站在一個太監,橫眉豎眼的太
監,穿著寶藍色的內官服,臉色微黑,沒有胡須,沒有喉結。看見孫元起
望向自己,丟了一記眼鏢過來。
太監?孫元起不禁想起周星馳電影中形容太監的臺詞:“陰陽人,爛
屁股……”心中一樂,朝這太監露出八顆潔白的牙齒。太監見孫元起這樣,
鼻子都氣歪了,重重地“哼。”了一聲。
[公告]隨時隨地閱讀本作品,請訪問139s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