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天空中飄了一天的雪花反倒越下越大,太陽躲進了云層中,整個昆侖山脈一派銀裝素裹。
葉青籬站在羅玨曾經住過的那個小院子中,就著高高的地勢俯瞰下方,那山腳下連綿著數座山城,在山上看來,就如巨人手掌中的一個個小盒子。那些山城全都是依附昆侖而存在的,大多是歷史悠久,而城中之人只知昆侖,不知天下。
這昆侖山脈以外的世界,會有多么廣闊?
踏云獸在葉青籬身邊不耐煩地繞了幾個圈,喉嚨里又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你是不是餓了?”葉青籬想要伸手碰碰它,卻還是被它躲了過去。她心里終于有了點沮喪,“我是不是很沒用?今天看了師兄師姐們的比試,我知道,如果不是有你,我明天根本就沒有上場的資格。”
踏云獸本想得意地哼哼幾聲,但看到葉青籬的神情,它張大的嘴巴忽又閉上,反而小小地向著葉青籬靠近了一步。
“我不知道要怎么養靈獸,也不知道你喜歡吃什么,明天我一定去請教水師姐。”葉青籬臉上閃過一絲不舍,卻還是從儲物袋中取出了最后一枚聚元丹,“你吃這個吧?雖然只是凡級二品,不怎么襯得上你現在的修為,但這已經是我手上有的最高階的丹藥了。”
踏云獸的大腦袋晃了晃,猶豫片刻,還是張嘴將葉青籬掌中的丹藥叼了過去。它的傷勢尚未痊愈,這顆聚元丹的作用聊勝于無,多少也能幫它一點小忙。
見它吞下丹藥,葉青籬悄悄松了口氣,忍不住又有些心疼地說:“這是我去年領到的最后一顆聚元丹,就是不知道等我從上峰出去以后,還能不能在配事閣再領到點什么。”
她在藥谷做了一年雜役的報酬尚未從門派領取,心里邊對那一份財物還是有點小期待的。
踏云獸的身上再次泛起靈光,它是開始消化藥力了。葉青籬便壯著膽子再次伸手去摸它頸上柔軟的毛發,這時候它行動有些不方便,也就沒有閃躲。葉青籬只覺得觸手溫暖,心中安定了一些,又得寸進尺,整個身體都小心地往它身上偎去。
“我給你取個名字好不好?”葉青籬小心試探,見它沒有要生氣的意思,一時沒忍住,就想逗逗這個大家伙,“就叫踏踏吧,怎么樣?”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見著踏云獸鄙夷的眼神也沒再像剛開始那樣自卑。
葉青籬覺得自己摸準了踏云獸的脾氣,這個大家伙看著體型大,其實還在幼生期,又驕傲又聰明,只要順著它的毛捋,就不愁它不配合。
“嘻嘻,既然你不喜歡叫踏踏,那叫云云?”
踏云獸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強烈表示它的不滿。
“好啦好啦,脾氣真大,你這么喜歡咕嚕咕嚕地叫,那就叫咕嚕好啦!”說出這一句話的時候,葉青籬心中其實是暗暗緊張,她已經做好了踏云獸翻臉的準備。
但這一次試探卻是必須的,她跟踏云獸的關系不能永遠都那么不冷不熱下去。小姑娘打小就不怎么得家中其他長輩喜愛,除了生母柳貞之外,別人對她雖不苛刻,也不親厚。這種環境下成長的孩子心性最是敏感,葉青籬縱然心思淺,卻也不是真傻。
環境迫人成長,到得上峰以后,她不得不思慮更多。
劈啪!
尾鞭甩打在地上的聲音爆響,踏云獸雖然沒有生大氣,卻也很明確地在表示自己看不起葉青籬取名字的水平。
“這也不要,那也不要……”葉青籬嘀咕一句,又笑盈盈地道:“好吧,你是踏云一族,天生就能夠足下生云,遨游青冥,我叫你魯云,怎么樣?據說在上古神州的年代,天下第一高峰就叫做魯呢。”
踏云獸尾鞭甩地的聲音漸漸變小,葉青籬見它沒再有什么特別表示,便知道它是默認這個名字了。小姑娘心中歡喜,又揪著它啰里啰嗦地說了好一通話,才回房中打坐調息。
魯云的視線掃過那緊閉的房門,又在喉嚨里咕嚕一聲:無聊的人類!
中午剛得到隱息草種子不久,葉青籬就在山中尋到僻靜之地,進入長生渡中將這靈藥種了下來。她不敢在里面久呆,于是匆匆埋下種子,也顧不得去打理長生渡中其它的作物,只片刻便又回到了外面的大千世界。
這時候天剛擦黑,她盤膝坐在床上,諸般念頭紛至沓來,心里就有些焦急。
要等隱息草結出果實,那至少也得百日。這中間的時間太長,變數太多,也不知道水凝寒對她究竟有什么打算。
人最恐懼的,往往不是危險,而是未知。葉青籬雖還沒到因為現狀而心生恐懼的地步,但一旦安靜下來,焦慮思索卻是難免。
就這樣思來想去,直到夜半時候,葉青籬心中微有所感,忽然發現屋中出現了一個她事先怎么也預料不到的人。
幽夜靜寂,昭陽峰中只余落雪的沙沙聲在天地間無限放大。
房門沒有被打開,羅玨仿佛是憑空出現。修仙者的夜視能力都不錯,葉青籬不需點燈,也能借著窗外雪光,看清他的大概輪廓。許是因為黑夜朦朧了太多細節,葉青籬乍一看去,竟不再覺得眼前之人是個行將就木的糟老頭子,反而感覺他身形挺拔,有股瀟灑狂誕的翩翩公子氣息。
葉青籬以為這是錯覺,待看清他臉上的白胡子之后就不再多想。
“你不用擔心,屋中已經被我布下了藏音迷行陣,可以放開來說話。”羅玨一句廢話也不多說,自顧在她床邊坐下,仿佛是在自己家中。不過這屋子本來就屬于他,葉青籬嘴唇動了動,壓下其它的疑惑,直接就問重點。
“水師姐究竟想要我做什么?”她年紀還小,倒并不覺得自己跟羅玨并排坐在床上有什么不妥。這位師兄多數時候都很嚴厲,但自從知道他修為降級的緣由后,葉青籬就很是欽佩他。
羅玨見她也沒有廢話,心中便有些贊賞,嚴厲的神情自然稍緩。
“紫和真人有一本《小羅天丹道志,這本《丹道志正是他在昭陽峰地位的保障。否則以他金丹后期的修為,在數十金丹高手中,斷沒有排位靠前的威風。”羅玨在言語間對紫和真人竟沒有分毫的尊敬畏懼,仿佛他所談論的不過是個與他毫不相干的普通人,“他今年四百八十七歲,大限將至,五百歲前如果不能突破到子虛期,他就只能羽化。”
話不需多說,葉青籬恍然明白:“他大限將至,那七大親傳弟子,爭奪的就是那本《小羅天丹道志?”
雖然奇怪于羅玨對紫和真人的稱呼,葉青籬卻不會多嘴去問。她急于知道自己在這其中的位置,忙又說:“這本《丹道志只能傳給其中一人,或者是幾人嗎?那我能幫水師姐什么忙?就算我能夠贏上幾場比試,也不至于就讓真人偏向于她吧?”
“當然沒這么簡單,紫和真人活了幾百年,有那么好打發?”羅玨頗有幾分譏嘲地笑道:“但凡追求長生之人,又有幾個不怕死?”
他隨意地往床沿上一靠,忽然沉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