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一會兒。
“哦。”他看著她。
“每天都抱抱。”她微笑,“我和帖帖,每天都抱抱你。”
從明天開始,她和帖帖,她為帖帖,也為她自己,多爭取一天算一天。
開他將她抱在了懷里。
好。每天都這樣抱抱她,抱抱帖帖……
佟鐵河沒有很用力。
效他不能一次把力量都用盡了。
決不能。
他得勻著力氣,在以后的每天、每天……
每天,他這樣抱著他的妻兒,他樂觀堅強的妻,他一天比一天大的寶貝……他的大手,托著他們兩個,他心頭的疼痛,他手中的寶貝。
每天,他和她一起,期盼這一天順利度過;每天,他和她一起,期盼明天奇跡依舊降臨。
每天,她和他分享新鮮事——帖帖學會翻身了,帖帖學會躲貓貓了……帖帖以后會不會特別調皮,帖帖總是不停的拳打腳踢……
每天,他看著她的變化——她的臉變圓了,小腿變粗了,不是胖,而是浮腫;她說話越來越慢條斯理,一段話,從停頓一兩次,到停頓三四次;她變得開朗許多,可是卻不敢笑,笑的時候,萬一咳嗽起來,咳出血的次數越來越多;她在看著他的時候,失神的次數越來越多、越來越頻繁,不是她不集中精力,而是她抵擋不了那不期而至的心悸……這些變化,折磨著她,也折磨著他。
每天、每天,他都希望,他能替她承受這些,而他能做的,也只是,在清晨她被缺氧狀態弄醒的時刻,抱抱她……
他們,就這樣,走過了八月,走進了九月。
走廊里的鮮花,每天都有新的送來。
他會推著她出去,一張一張的收著花里的卡片,這束是誰的,那束是誰的,每張卡片似乎都能講出一個故事來,有時候是他講,有時候是她……他不讓外人來打擾她。這段寂寞的時間,有他有帖帖,屬于他屬于帖帖……他們的幸福,都來自她。
她仍要寫她的“孕婦日記”,她管她的日記叫做《等待帖帖的日子——他覺得這名字起的不夠貼切,他過的分明是“被帖帖和帖帖媽折磨的日子”……可是他覺得這也沒什么關系,他愿意被他們折磨,現在,還有以后。
她仍是很愛拍照,高高興興的拍照,還開玩笑說以后要出寫真集——他覺得這主意也不好,這是她最美最美的時候,他可不愿意被別人也看見。他讓Josephina特地給她設計了孕婦裝,她情緒好、體力好的時候,就喜歡穿上一件……他深深的記得,她第一次穿Jose設計的禮服時候,那嬌艷奪目的模樣;可也不及現在美,現在,她美到了骨子里,美到了他心里……
每天每天……他們每天都會爭論,帖帖到底是會先叫爸爸,還是先叫媽媽?明知道爭論也沒用,可是還要爭,好像可愛的帖帖,已經站在他們面前,會用嬌嫩的聲音,叫他們了——他們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的夢想。
每天每天,每天每天……她都要說,她會等到帖帖敲著她的肚皮,自己要求出來的那天。
他都說好。好的阿端。
可是她沒有能得到這樣一天。
當她再堅強,她的心和肺也已經沒有辦法負擔她和帖帖共同的消耗的時候,他已經不能再由著她的意志,這樣的每天、每天……他要她,是余下的一生。
他陪她進了手術室。
看著她,躺在手術臺上的她,那么的虛弱,卻驕傲的,像是將要擁有全世界;看著她,安然的吸入麻醉藥劑,平和鎮定的,好像是只要睡個穩妥午覺……她抓著他的手,已經用不上力,可她看著他,目光,溫暖……溫暖至極。
他只覺得自己像是飄在海面上的浮木。
聽不清也看不清什么,眼睛里,只有她。
她什么也不跟他說。就只是看著他。
在她合上眼睛的一剎,他終于伏在在她耳邊,輕輕的說了一句話——她美麗的眼睛,慢慢的合上……他不知道,她有沒有聽清楚他的話,但是他一定要說給她聽。就在這個時候,在他們,一起迎接他們的孩子的時候。
他的孩子,她的孩子,他們的孩子……帖帖,終于出生了。
他有那么一刻,松開她的手,去抱住了他的孩子——用他的雙手,代表她,歡迎他們的,帖帖。
這個濕乎乎的、熱乎乎的,從媽媽溫暖的身體里一出來,便使勁兒的在哭的孩子,帖帖。
他的臂彎太小了,幾乎承載不了這個掙扎的小家伙……
阿端,阿端……帖帖很小。
阿端……帖帖真的很小。
可是,帖帖的哭的真大聲。
他不停的在她耳邊說著,他看著帖帖,帖帖被放進了保溫箱里……帖帖被送走了……阿端,你快些醒,阿端,你快些好,我和你一起去看帖帖,健康的帖帖……
帖帖,我們的女兒。
她長的,真像你。
他的眼睛,在模糊……
自端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意識都有些飄忽。
她的耳邊有人在不停的說著什么,阿端、阿端,帖帖、帖帖,究竟說的什么,她聽不真切了……可后來出現嬰兒的哭聲,哭的真用力,哭的真大聲,這哭聲震撼著她的五臟六腑,讓她疼的厲害。真疼,她只想快些睜開眼睛……快點兒睜開眼睛,快點兒抱抱孩子……可她怎么會這么累,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
佟鐵河守在自端的病房里,麻醉藥效過去之后很久,自端都沒有醒來的跡象。
他焦急的穿梭在兩個監護室之間,一邊是自端,一邊是帖帖——告訴他自端只是沉睡,告訴他帖帖脫離危險,也沒用,誰勸都沒有用,一直到他也累極,才趴在自端床邊,睡著了……朦朧間,只覺得有人在揉著他的耳垂,癢癢的,他慢慢的睜開了眼睛,對上了自端清亮的眸子。
他屏住了呼吸。
她安詳微笑。
他眼前又模糊了。
靠近她一些,他將她擁在了懷里。阿端,他的阿端。
嘴角的微笑,帶著劫后余生的清明澄澈。
她的劫,更是他的劫。
“佟鐵,”她的聲音輕而又輕,“帖帖呢?”
他將臉埋在她的肩窩上,她的短發又長了一點,柔軟。只一會兒,他抬頭,替她將床頭調高一些。
他說阿端,你等等。
病房內側的百葉窗升了上去,隔了一道玻璃墻,是另一間病房。
他問阿端你看到了嗎?
她說我看到。
保溫箱里,那個小小的、紅彤彤的小東西,正酣然入睡。
她的淚水,奪眶而出。
他親吻著她的額頭。他說阿端,帖帖,我們的女兒,像你,像極了。
她只是哭。
他握住了她的手。
她低頭,她的手心里,一對素環,他們的戒子。
是舊的,也是新的,沒了傷痕。
他用手指,擦著她腮邊的淚水。
她的眼睛迷蒙酸澀。
他給她戴上,她也給他戴上。手在顫抖,心也在顫抖。
從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環環相扣。
自端和帖帖出院的那一天,是個艷陽天。
自端覺得,在北京城里,她好像從來也沒有看過那么高、那么藍的天空。當她抱著帖帖,走在故園的雕梁畫棟間,偶爾抬眼看一下這樣明凈亮麗的天空,她只覺得,美好。
她的腳步很輕,一邊走,一邊告訴帖帖,這是哪里……偶爾回一下頭,看看佟鐵河。她再告訴帖帖,帖帖,你爸爸在陪太爺爺逛園子……太爺爺很喜歡帖帖呢……身后是家人們的歡聲笑語,她走遠了些,仍能聽到。
她抱著帖帖,坐在蓮池涼亭里。
陽光照在已經枯黃的蓮葉上,暖暖的空氣里,帶了一絲初秋的清涼。
她低頭看著熟睡的女兒,面頰貼上女兒嬌嫩的額頭……只是輕輕的往后一靠,身后是一個堅實的胸懷。
“明年,蓮花開了,帖帖,該會走路了。”他說。
她微笑。
他抱緊了她。
“阿端……”
“嗯。”
“那天,你聽到我和你說的話了嗎?”他的下巴,蹭著她的發頂。
“什么?”她輕聲問,回頭,“什么?”
他卻不再回答,只是低頭,深吻她……
阿端,有一句話,我錯過了最好的時機,也許這一生,不再說給你聽。
但,請歲月為證。
究竟,我愛不愛你。
各位親:
大家好。
當大家看到這段文字的時候,“故園”是真的竣工了。
大家和我在一起的這些日子,有非常、非常多的感動。你們見證了文文的成長,見證了我的蹣跚學步;給我數不清的鼓勵,數不清的支持,數不清的疼愛,還有數不清的包容和耐心。
前幾天有位親留言,說謝謝這半年來,每個晚上,都有此文陪伴……事實上這半年來,各位的相伴,也是我得到的最珍貴的禮物。因為你們我努力到今天,因為你們我一直覺得很幸福,更因為智慧的你們,我想要努力讓我的文字、我的故事變得更好。你們始終是我的驕傲。希望以后能常見面。我愛你們。
謝謝。祝福大家。祝大家國慶假期愉快。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