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門前,非常自然的,她想要抬手輸入密碼,可是忽然的頓住了。停了一下,想要按門鈴。又停住。自端等了一會兒,只聽到門鎖“咔噠”一聲,陳阿姨來開門了。
看到陳阿姨,自端對她微笑了一下,進了門,穿上門口放著的那雙黃色拖鞋。她的。靜靜的擺在那里,好像以前每一天,都在那里。
“阿姨,我上樓去。”自端說。聲音帶著很重的鼻音。
陳阿姨聽到,忙點頭。她看著自端上樓去,才微微的松了口氣,往廚房里來。想了想,她抬腕看表,六點鐘不到……早餐做點兒什么給阿端吃?她看上去一點兒勁兒都沒有。那個樣子,讓人心疼。她想起冰箱里,佟夫人昨天帶來的新鮮桂魚,頓時有了主意。
均自端慢慢的往樓上走。一級一級的,很慢。樓梯的墻壁上隔幾步便有一幅畫——她好像從來沒見過這些畫。自端想要看看清楚,一雙眼睛卻怎么也對不了焦。
還是放棄。看清楚了又怎樣呢?
只是,這往自己房間來的路,怎么會如此漫長?
耒漫長的,她需要中途休息好幾次才行。
好容易走到房間門口,她靜靜的站了片刻,抬手敲了敲門,里面確實沒有聲響——其實不可能在的。他就算是在家,也不可能在這里吧……這是她的房間。她自己的房間。她竟然記得了,進自己的房間也要敲門……只因,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
她站了一會兒,才緩緩的推開房門,屋子里暗的很。想了一想,才意識到許是天氣不好的緣故。這樣也好。她沒有開燈,徑自往書房里來。她的筆記本就擱在桌子上,備課筆記、參考書、資料,也都在。看到這些,她又松了口氣。
都在。還好都在。
她需要的東西,在她預想的地方,讓她好生安心。
拉開臺燈上的燈繩,眼前一部分全亮了。被這亮一刺,她微微瞇了一下眼,停了一會兒,她拿過電腦包,拿起電腦來看一下,好,完好的……那么摔,沒摔壞?手指的觸感……她有些發呆,仔細看一眼,只覺得哪兒怪怪的;再近一些,新東西的味道……她四下里看了一下,聽到一點點動靜,她往聲音的方向尋去。
屋子里寂靜。除了她,沒有人跡。
她咬了咬唇。將電腦擱進包里。仔細的檢查著:電源、鼠標……又取了一個包,把自己需要的書和資料都收好。哦,還有自己最習慣用的筆,裝進筆袋里。還有……她看著書桌上的臺燈。
這是她最喜歡的一盞燈。
她伸手過去,撥了撥燈罩上的水晶簾,涼涼的。
她嘆了口氣。
其實,想帶走、能帶走的東西,并不是很多。
只要兩只手就可以拿過來。就像現在。
只有短短的幾分鐘,她卻仿佛在這里呆了有足足一個世紀。
而那種強烈的克制著不要看、不要想的勁兒,全都聚集在肩頸部,肌肉酸的厲害。
手探進衣袋里,觸到一只小小的盒子。拿出來,放在了書桌上。
她輕輕的咳嗽了兩聲,靜靜的背起包,將電腦抱在懷里,走出了書房……客廳的燈忽然亮了,她站住。
他站在她臥室的門口,手扶在燈掣上,正看著她。
有那么一瞬,自端以為自己是產生了幻覺——他穿著睡衣的樣子也整齊。扣子扣的嚴。紋絲不亂——也只是那么一瞬,她眼前忽然就出現了他穿著浴袍樣子……她腳下不由自主的就后退了一步,隔的遠遠的,似乎這是安全的距離,也是一個隨時能夠逃開的距離。
佟鐵河看懂她眼中的戒備和冷漠。
他沒有動。盡管,他很想過去。就是,看到她,他很想過去……把她抱在懷里。他的心猛跳。這個念頭強烈的,像是要把他的心臟沖爆……
他是忽然間醒了的,接著便聽到了敲門聲,他立刻就從床上起來了——那個節奏的敲門聲,只有她;她回自己的房,卻在敲門——他將臥室門拉開一點兒,看著暗影中,她輕輕的走了進來;他的心撲騰著。她沒有往這邊來,直接進了書房……他料得沒錯,她是一定會回來拿她上課用的資料的。
臺燈一開,她被裹在一團暖光里——她的臉有些浮腫,眼睛更是腫的厲害。他看著……她離開的時候,沒有掉一滴眼淚,一滴眼淚都沒掉……那么,她是,在轉身之后,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在那個男人那里……哭了?他看著她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像是慢動作一樣……那是會深深印在腦海里的……臥室門在他手間慢慢的滑開,他那樣看著,自己都覺得目光像是灌了鉛一樣的沉,她卻渾然不覺……直到撞上他的視線。
他呼吸粗重起來。他慢慢的往前走,靠近她一些,才好看清楚她臉上、眼中;她則在后退。她的后背,貼上了書房雕花格柵,發出細微的聲響。就是這樣一點點聲響,讓兩個人心里都是一震。
他輕抿唇角,從她身邊經過,穿過格柵,從書桌上,一把拿起了那個小盒子,不必打開,他已經知道里面是什么。他只是攥住。來不及想,他便聽到她的腳步聲,他折回來,幾步追上她,在她開門的一剎那,伸手摁住了門。
靜靜的,二人對峙著。
“讓開。”她悶聲道,“我只是回來拿我的東西。”
她背對著他。發頂只到他肩膀處。聽到她重重的鼻音。他的目光,落在她緊緊的捏著包帶的手上——無名指上,細細的,藏在指環后的,最淺色,也是最深的印——他只開盒子,將那指環取出,扣在指間。看得到、摸得出那劃痕……那是她發著狠,硬是想要掙脫的痕。
他拉過她的手來。
她掙脫。手握成了拳。
他使著力氣,將她的手再度抓住,盯著她的眼睛。
她奪手。
他堅持。將她的手指掰開,把指環塞進她的手心里。
“拿著。”他的手溫熱,連著她的手,攥緊了,“先拿著。”
她瞪著他。因為這緊握,全身都在用力,抵抗來自他的強烈力量。
“在全都結束以前,拿著。你會少些麻煩。”他的眸子,是平靜無波的潭。定定的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大伯昨晚打電話來找你……”他感受到她的輕顫。
她只定定的看著他。
“給大伯回電話。我們……今年還沒有去大伯母墓上祭掃。”他聲音沉沉如暮色。說著,將手松開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沒有動,也沒有張開手掌。
他只是看著。
那枚指環,在手心里,薄薄的一圈,握的緊了,幾乎感覺不到。可是分明在的。她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摘下來的,手指上空空的,心也空空的……她深吸著氣,問:“媽媽回來了?”
“有我。”
“爸爸媽媽那里……我,和你一起。”她轉開了臉,“但是你答應我。”
“說。”
“不能說……”她不看他。心里疼著。不能說,那些。
佟鐵河望著她的頸間,那密密的、沉重的呼吸,令她頸子顫動,也讓他呼吸阻滯。
“不能說不該說的。我不會說。你也不要說。”她終于把話說完,“我不想讓他們傷心。”她困難的咽著口水。
佟鐵河按在門上的手,幾乎要控制不住,去掐住她那纖細的頸……這是什么樣的女人,他們在談的,是什么?她還在擔心那些!
“這兒有我,顧得好你自己那邊。爸爸那里,身體也不好。你,不如等到他忙過了這陣子,回來安定下來再開口。”他盡量沉著的說,“橫豎也沒有幾日。你總不至于……”他頓住了。
靜靜的,兩個人都望著對方的眼睛。
“我會。”她應道。
他替她拉開了房門,“爺爺最近,身體不是很好。我希望,你盡量低調。”
她半轉了身子,看著他,張了張嘴。注意力一下子集中在“爺爺身體不好”上了。
鐵河看到她臉上瞬間劃過的關切,心里一陣難受,他硬著心腸,說:“不過,這和你,也沒有太多關系了。但這就當是,我對你的一點兒請求。”
請求。
自端握牢了包帶,看了他好半晌,說:“如果……什么時候去看爺爺,和我說。”她沒有等他再開口,轉身出了門。
那道門在背后輕輕的闔上。她忽然覺得腿有些發軟。她扶了一下墻。下來的時候,客廳里依然是靜靜的,只聽得到廚房里有水流的聲音。
“陳阿姨。”
陳阿姨回頭,自端站在廚房門口。看到阿端仍是進來時候的衣服,懷里抱著電腦包,陳阿姨愣了一下。
“阿姨,我走了。”自端抿了抿唇,似乎是想要笑一個。可是笑不出來。
陳阿姨手里拿著的桂魚“撲魯”一下滑回水盆里。
自端將包的肩帶勒了勒,調整一下高度,有些沉。
“阿姨再見。”自端說完,轉身離開。
陳阿姨愣了一會兒,從廚房追出來,自端已經出了門。整個大廳空蕩蕩的,似乎還在回響著關門那一霎那的聲音。
自端出了大門,車子還在等她。司機見她出來,一早跑過來替她開了車門。
她迅速的上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