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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篷船迅速地駛離小河灣,官兵的鳴鏑聲隨即也響了起來,之后又有廝殺的聲浪。
跟蹤的聲響猶在尾隨,但烏篷船輕車熟路地進入前方散發著腥臭的魚市,穿過混亂的水路,方才在一處廢宅邊停留。“大俠”年同身上的傷勢已經經過了粗略的包扎,與三名同伴進入廢宅當中后,看見了院子里緲了一目但面帶
戾氣的中年漢子。
“魚王重出馬,果然不同凡響,大恩大德,年某謝過了。”
“年公言重,福州如今局勢,我也是看不得了,方才鋌而走險,年公不要怪罪我來得太晚就好。”魚王拍拍他的肩膀,與他一道往里走,話語聲不高,“行動如何”
“娘的,別提了!廖家人早有準備,我們才一動手,便被圍了起來,折了七個兄弟啊......”
“唉,朝廷縱然內庫空虛,強弩之末,但也有兩支大軍在手,跟它硬碰是碰不得的......姓陳的黑皮求功心切,要做出事情來,上頭的那些人也是著急,卻哪里把下頭賣命的當人......都是以前有過交情的老兄弟,看你們這樣,
我也著急......”
“你說得是......真要上山,直接上不就得了,那還是咱們自己的地盤,一上了山,朝廷能拿我們怎么樣,拖個一年兩年,它就垮了......”
“徐徐圖之、徐徐圖之為正道。”魚王拍打他的手。
“便是要在城里動手,也不是這么個動法,姓陳的黑皮信不過我們啊,沒有組織沒有計劃,就讓我們自己看著去殺人,我真的,我要不是欠著人情...…………”
“年大俠重情重義,江湖上都是知道的,可事到如今,老大人們,也都是只顧自己啦。”魚王壓著聲音,“朝廷空了,強行出兵,他們擔心皇帝對他們動刀殺年豬。其實老大人們大不了上山,你們出的是命……………”
年同雙目赤紅,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兩人再行一陣,方才見到一名年輕些的漢子領了幾名江湖人大步走向這邊。年同猛地拱手:“蒲少,你總算出來了。”
“拖累大家了,年大俠,幸好你沒事。”
蒲信圭走過來,兩人的手托在一起。
年同道:“不能這么做事,城里的人很多,真要做,要組織起來,互通有無。蒲少你怎么就不跟上頭說一聲呢”
“我也說不上,艾老已經訓斥我了,要我跟著陳家姑娘一起做事,不許再三心二意。可是你知道的,陳家姑娘信不過我,我來了福州,也只匆匆見過她兩面,如今真要聯絡,都聯絡不上,她信不過任何人。我如今私下里偷偷
救人,已經是抗命了,陳姑娘若是做成了事情,指不定怎么收拾我呢。”
“怎么能做成事情,怎么能做成事情她信不過我們卻讓我們賣命我七個弟兄......都折了......”
“你欠的是艾老的命。”
“我想見艾老………………”
“見不著了,如今都是驚弓之鳥,艾老、費公、藥老他們,都不知道在哪里躲著呢。如今事沒做成,你活著,誰知道你有沒有叛變。”
“他………………”年同咬著牙關,先是茫然,隨后道,“他就不怕我......不怕我真的去告密,把人都抖出來…….……”
“抖什么出來背后幾個老大人,你真當官府什么消息都沒有嗎人家也是大族里當里子、干黑活的,出了事情上山,面子上的人物,你不倒。”蒲信說完這些,嘆了口氣,“咱們都是卒子......大一點的卒子。”
兩人陰沉著臉,在院子里站了片刻,蒲信扭頭過來:“我見不得這樣,也想做些事,至不濟,多救幾個人,年公,可否幫我”
他這話問得直接,此時卻是恰到好處,年同點頭:“不然還能幫誰”過得片刻,卻道,“我們只有這四兄弟了。”
“往后,我們都是兄弟。”
蒲信走上前來,一個接一個的鄭重拱手,年同點了點頭:“好,是陳霜燃不仁在先,蒲少,我們入伙。”
他是江湖上混跡已久的老人,此時倒也不問蒲信具體要干嘛,信靠近他,又說了幾句話,才讓身邊的人領著他們去休息。只是在將要離開時,年同回過頭來。
“蒲少,上船之時看見了衛散花,此人心性狠辣,但驚鴻一瞥間,我看到他被人截殺,敢問那位少俠是......”
蒲信微微蹙眉,但隨后點了點頭:“哦,此人乃是外頭來的少年俠客,姓孫悟空,他武藝高強,人品出眾,亦是我們的盟友。’
“外頭來的......信得過嗎”
“他們兄弟為殺鐵天鷹而入閩,前日九仙山設下殺局,能夠成功,也是有這少年從旁協助,但在當時他得罪了陳霜燃的人,被對方出賣,當晚朝廷動用大炮,在懷云坊誅殺的便是他的兄長......孫少俠在我等的協助下,僥幸逃
脫,蒲某可為他擔保。”
“懷云坊大炮,此事我知道......竟然是這樣......”
年同聽得這番話語,悚然而驚。隨后與蒲信恭敬地拱手,相互點頭。
他懂了。
年同轉身離去,過不多時,廢宅的舊樓之上又有人發出信報,又有幾名義士,被人救過來了。
蒲信握緊了拳頭,暗自贊嘆。
數月以來,在與陳霜燃的交手中,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占到了便宜......
“姓蒲的王八蛋在背后搞事,衛散花、徐世釗死了。”
午時過了,陽光顯得刺眼。陳鹽低著頭穿過院子,進入房間后跟陳霜燃說起這件事。
房間里陳霜燃正在斟茶,此時微微頓了頓,一旁窗戶邊調息的吞云和尚也睜開眼睛,望了過來。
“年同呢”
“他們殺了衛散花,救走了年同。”
“可惜了......年同是艾老的人,原本是可以信任的......”陳霜燃拿著茶杯轉了轉,“能殺衛散花、徐世釗......錢定中出手了他不講規矩,不怕老大人找他麻煩”
“不是。”陳鹽頓了頓,“出手的是九仙山姓孫的那小子,救人的是魚王,看起來,他們都跟姓蒲的聯手了,按照向永勛的說法,那少年斬殺衛散花時,刀法極其狠毒,含怒出手,將衛散花的頭,臉,上身都劈爆了,若非官兵
趕來,他恐怕還要當街再多砍刀………………”
“含怒出手,有這么大怒嗎”陳霜燃蹙起眉頭,“不過是九仙山下招呼打得隨意了些,我不曾尋仇,他怎地如此心胸狹窄!”
“自昨日起,江湖上便有些奇怪的傳言,我有些猜測。”陳鹽道,“按照向永勛所言,關于前日懷云坊的炮擊事件,綠林間一直有人說,是咱們出賣了這姓龍、姓孫的兩兄弟,到得今日,他感覺這傳言并不尋常,很可能是姓蒲
的故意放出,而再看這孫悟空與浦信的聯手,以及對咱們的敵意,恐怕從頭到尾......咱們都小看了姓蒲的。”
陳鹽說到這里,陳霜燃眼前一亮,明白過來,她用茶杯輕輕敲打桌面,一旁的吞云雙手抱胸,也是恍然。
“難怪......昨晚本座見他殺去公主府,有心惜才,要救他一命,他卻對本座是那般態度......原來是將殺兄之仇,算在了咱們頭上。‘
陳霜燃道:“咱們本就想告密,然而晚了一步......”
“如今看來,倒可能是蒲少爺快了一步。”陳鹽道,“那少年前日從公主府脫身,昨晚又去行刺,后來還完全不顧及大師的救援,從這里就能看出,當時他已有了同黨與退路,而且也已經篤信了懷云坊的事情是咱們的告密………………
能夠如此了解我們,且提前布局的,看來也只有蒲少爺。甚至有可能,秘是他告的,人是他救的,話也是他說的,如此以來,這出借花獻佛,就力打力,還真是漂亮......”
陳鹽原本看不上蒲信,這時候意識到對方可能并不簡單,話語之中反倒尊重了一些。
陳霜燃想了想:“與朝廷的廝殺在即,風聲鶴唳,此時出頭攬事,還是蠢貨。”
吞云也想了想,道:“與那少年之間的誤會,還有那尾什么湊熱鬧的魚,本座可代為處理一二。”
“大師要殺了那小子”
“本座惜才,不欲多造殺孽。”吞云道,“但最近與這少年的兩次接觸,似乎有些太過仁慈,未免令其自大。本座可以當著他的面,殺了那什么魚王或者殺了姓蒲的,他自然明白本座手段,到時候我再將告密的真相說給他聽,
他縱然不信,也會心生疑慮,前去證實,那將來,或許便有說和的一刻。”
吞云慢條斯理的說完這段,身形一動,消失在了窗口處,陳霜燃愣了一下,方才伸手。
“別殺蒲信啊…………他那么努力………………”
她喃喃道。
“所以,到得如今,浦信已經上當了......”
長公主府。
擺了巨大福州沙盤的后院書房當中,此時聚集了三個人。君武、周佩,以及心狠手辣愛好殺人的成舟海。君武正在折騰成舟海。
“......他們如今在哪里”
“便是時時讓人盯著,也不可能立刻報過來,按照刑部衙門的消息,一個半時辰前,寧忌在東南的青玉坊殺了大盜散花,與魚王等人救走了名叫年同的匪人......這是蒲信正在與陳霜燃搶人。”
“搶得好!”君武道,“魚王具體是什么來歷”
“只是個市井面上的小人物,本名高興宗,先前混跡于銀橋坊一帶的魚市……………”
“那個魚市我去過。”君武跟周佩搭話,“很亂。”
“是的......”成舟海拱手,“寧忌與曲姑娘在銀橋坊擺攤之時,與這魚王有了些交集,此次讓這人參與救人,應該是用他全家在威脅………………”
“嗯,他有家人,那就是自己人了。”君武點頭,“那成先生你要把他的家人看起來,這樣他才會盡心幫寧忌做事......另外,既然小二要獲得蒲信的信任,咱們是不是可以幫他做點局,我譬如說啊,下次陳霜燃派人行兇,你
讓衙門的人晚過去一點,這樣他就可以更多的表現………………”
“陛下。”成舟海蹙眉,拱手,“恕臣直言,這些都是小事,而且......”
“你不要不耐煩嘛,朕也是關心。”君武偏頭望向周佩,告狀,“你看,朕不過多問了兩句,他就不耐煩,朕怎么說,也是皇帝。”
周佩無奈,噗嗤一笑:“我想,成先生要說的是,真要動手操作,未免著了痕跡。畢竟中間要調動許多人,難免哪個關節就透了風聲。”
“微臣也是這個意思。”成舟海嘆息拱手,“而且,恕臣直言,寧家的這個二小子,兇得很,一般的人,還真不是他的對手。”
“他再兇也是個孩子。”君武皺著眉頭嚷,“而且,他不是在過家家,他是跟城里這些窮兇極惡的匪徒打交道,隨時可能會死的。成先生,你說這是小事,朕不同意,這是小事嗎師父的兒子要是死在了福建或者朕說明白
一點,寧毅的孩子要是死在了福建,左家人怎么看天下人怎么看黑旗又要怎么看成舟海,你不要因為你跟師父熟就不當回事。”
成舟海遲疑了一下:“陛下說的,其實也有道理......”
“我有論點。”君武道,“所以咱們就要拿出陪太子讀書的勁頭來......”
“陛下啊。”周佩打斷他,“您是皇帝。”
“那我的地盤可沒有老師的大,吃的也都是人家的剩飯。那他將來打過來的時候,我還想他們饒我一條狗命呢。”
“......”周佩無奈地眨著眼睛。
成舟海退后:“陛下,微臣聽不得這等言語,微臣這邊,還有許多事情......”
“看,一邊說朕是皇帝,一邊又不耐煩了。”君武撇了撇嘴,“去吧去吧,你把整個事情的全貌弄清楚一點再來跟朕報告,朕要知道寧小二究竟在干什么,朕要參與進來,也能出謀劃策。”
“………………是。”成舟海無奈嘆息,轉身告退,走到門邊時,才聽得君武又說了一句:“等等。”
“......”他轉過身來。
“成先生,這整個事情,你心里有數吧”
“......是的,臣心中有數。”
“那行了,去吧。”
成舟海離開了書房,關上房門,君武這邊抿了抿嘴,喃喃自語:“他心狠手辣,殺人如麻,卻嫌朕嗦,朕嗦嘛朕不嗦......等到他老了就撤掉他,卸磨殺驢。看他悔不當初......”
一面絮叨,一面拿起沙盤邊上的小旗子往沙盤上插。
“這是銀橋坊......魚王的地盤......陳霜燃、大騙子......吞云大清早的去行刺了濮陽......衛散花,死在這.......年同,往北邊走,跟姓蒲的小傻瓜匯合了,疑似在這......”
周佩也靠了過來,拿著小毛筆,在旗子上寫字,陸續插下:“按照刑部和左家的推斷,這邊的幾戶,接下來可能遇襲,眼下刑部已經掌握了的......另外我與銀瓶合計了一下,如果寧忌真要找機會跟陳霜燃動手,起沖突,那最
有可能的,還是城南到九仙山這一帶,因為比較復雜,有幾塊地方,刑部的反應還是不夠快的………………”
“這都是小事情,皇姐你也去問,掉身份。”
“陪太子讀書,有什么辦法呢而且你說的也對,那一位的孩子要是真在咱們這里出了事,黑旗饒不了你的命。’
“那我覺得未必,老師還是通情達理的。”
姐弟兩一面插旗子,暫時拼湊著城內屬于江湖勢力的全貌,一面絮絮叨叨的聊天,過得一陣,君武往外頭望:“怎么還不回來.......天這么熱。”
“城里得打上一天,以這位寧小二的性格,跟浦信這些壞人鬼混,可有意思多了。”周佩道:“干嘛你一個皇帝,想直接見他”
“作為師兄和前輩,總要給他一點人生的經驗。”君武道,“而且,說到陪太子讀書,我就想到,這寧小二武功這么高,要是我們正好投緣,將來結拜為兄弟,咱們是不是可以真的支持他當太子對了,寧家老大什么性格。”
“別想了,寧曦性格沉穩,照著當家人的模子去養的,寧小二如此跳脫,擺明老師沒有讓他管家的打算。而且,寧小二武功高,憑什么跟你投緣......一點道理都沒有。”
“所以啊,咱們把他兒子教壞了,讓他回去奪嫡,到時候老師該多頭疼,桀桀桀桀桀桀......姐,你看我這個武朝皇帝當得多稱職,隨時隨地都在為武朝著想,咱們都不用打,黑旗就亂了,哈哈哈哈哈哈......我雄才大略。”
他雙手叉腰。
“你再這樣不著調幾次,成先生就會跟聞人不二聯手,把你廢了。”周佩笑。
“哈哈,廢了我,他還能自己當啊,看他那個殺人如麻的勁。”君武叉著腰不怕,隨后見周佩也朝外頭走,才道,“皇姐你去干嘛”
“成先生那是孤臣的勁......至于說到陪太子讀書,我也想起一件事。”周佩站在門邊,回過頭來,“......咱們的這位太子妃,頭腦聰明,性情似乎也養得不錯,正好我這邊還有幾本戶部和密偵的折子要看......我讓太子妃陪我讀
書去。”
“有道理。”君武跟了出來,“你看,果然我們是親姐弟,都想到一塊去了。”
兩人一道穿過院門,到外頭的院子,看見了正跟趙小松玩的周福央,周佩喚來趙小松,跟她詢問曲龍眼下的所在,君武則抱走了周福央,準備跟女兒一道策劃“奪回板板糖”的作戰。
皇帝父女一邊聊天一邊走到遠處,君武跟周福央說起“要用愛感化敵人”的話題,周福央伸出了兩只手:“二十二,我用二十二......我會數二十二了………………”君武便也道:“二十二也行,周福央真聰明。”
“嘿嘿,姑姑教我數的。”周福央道,“爹,姑姑今天為什么那么高興啊”
“你也發現姑姑很高興啊”
“嗯嗯。”周福央用力點頭,“她跟我說話的時候,都是笑著的呀。”
“是啊。她罵我的時候,也都是笑著的。”君武也點頭,“那就讓她......好好的高興幾天吧。”
“嗯,高興幾天!”
另一邊,趙小松跟周佩說了曲龍的位置,隨后又向她報告了府內的幾件事情,方才問道:“殿下,陛下......今日看起來,總覺得有些不一樣了......”
“......看得出來”
“比平日里要輕松。”趙小松遲疑了一下,低聲道,“就是......少了些威嚴。
她是大儒家庭出來的女子,這說話一是閑聊,二來也有提醒一下的意味在,周佩看了她一眼,隨后搖搖頭。
“勸過他了。”
“嗯”
“......算了吧。”周佩道,“為君數載,他也壓抑得厲害,到得今天......由得他輕松幾日吧。”
她說完走向前方,準備拉了“太子妃”,與自己一道批折子去………………
未時過半,吞云帶著兩名隨行的嘍,踏入銀橋坊的地界,他們在坊市周圍轉了轉,之后踏入了魚王的干貨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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